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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版风暴:大年初三,我已经下载好全部春节档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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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前,知名盗版网站VeryCD一度传出关停消息,曾引起大量网友涌入网站,希望抢在关停前把资源都下载下来。8年后,《流浪地球》主创的微博下,网友的留言却变成了举报盗版链接。“每天都有观众给我们发来的私信,协助我们打击盗版。这是我最没想到的,非常感动。”

文/周琦

来源:三声(ID:tosansheng)

叮!下载软件的进度条拉满,720P高清的《疯狂的外星人》已经躺在了我的电脑桌面上。

大年初三下午,微信群里有人扔出了一个论坛的下载链接,正在上映的《流浪地球》、《疯狂的外星人》、《飞驰人生》等春节档电影都可以下载。

这并非第一个被盗版所困扰的春节档,而是受影响程度最大的一次。“最大的不同是,以前的盗版都是枪版,并不清晰。但这次的几部都已经有了高清资源。”一位从事多年发行工作的业内人士对《三声》(微信公众号ID:tosansheng)表示,这样大规模的盗版,背后应该是有专业团队在操作。

在这些片源中,画面中央统一打上了澳门某娱乐城的水印,类似的水印和网站长期厮混在各大盗版论坛和色情视频中。在《流浪地球》的片源右上角出现了“CH黑白”的水印字样。另一些片源还被加上了“一方时光情侣主题酒店”的字幕,并注明其拥有版权,通过地图查询,该酒店位于四川省达州市。

早在两天前,各大片方就已经发现了这次盗版的情况,开始着手处理,并已于昨天向电影局反映此事。《流浪地球》导演郭帆及制片人龚格尔也在昨天发布微博,呼吁网友举报盗版。

一般而言,每部院线电影在上映前都会由发行方委托专业的第三方团队进行网络盗版清除工作。网盘、各大社交网站、论坛等主流资源下载地都会被严格监控,而对于一些未被监控的网站,发现后只要将链接给到这一团队,也可以进行封闭或资源下架处理。一位做批片的影视公司创始人告诉我,对于批片来说,这一步会花去大几十万到百万不等的成本。

情况并没有得到遏止。虽然我在微博平台搜索盗版资源发现相关关键词已经被屏蔽,但是在百度、搜狗等平台的搜索结果中,前数十页依然充斥着盗版资源的在线或下载链接,以及通过导流微信公众号的盗版资源传播。

这种情况甚至已经蔓延到了外网。一位身在国外的朋友告诉我,昨天就已经有用户将完整版的《流浪地球》上传至Youtube,我找到最早上传的一条来自ID为“伊達公子”的用户,发现他的注册时间已有4年,但账号内上传视频的时间仅从昨天开始,在他的视频列表里,我还发现了另一部春节档电影《飞驰人生》。

根据灯塔专业版的数据显示,2019年春节档第一天,单日票房创纪录地达到14.33亿,同比增长12%。单观影人次却仅为3174万,同比下降2.7%。同时,平均票价高达45.2元,同比增长15.3%。

“因为今年春节档观影人次下降,单片票价上升,使得盗版资源有了更大的市场。所以这次的事件对档期票房的影响会更大。”上述发行人士说。

在猫眼专业版上,《流浪地球》预测的最终票房已经从昨天的53.3亿下调到了52.57亿。

盗版产业链

“现在还在查这个源头团队,但这样规模和质量的片源流出,大概率是影院串谋所为。”上述发行人士解释说,一是因为其清晰度,二是流出的片源上还带着贴片广告,“很明显这是从放映机拷贝里直接拉出来的资源,而这个技术需要专业知识,所以应该不是影院管理层所为。”

根据以往的技术,只有2K以下的拷贝才能抓取视频流,但目前各个电影已经不再发行2K以下的拷贝。“前几年所有国产片都会出现1.3K抓取的盗版资源,上映当天就可以出。后来抓了几个放映员,都判刑了。”

但另一位从事多年发行工作的朋友告诉我,现在的技术已经升级到2K以上的拷贝也能抓取。“技术也在跟进呢!”

即使技术上行得通,影院盗录依然面临风险。早在2015年,就可以用技术手段通过盗版源精确定位到发生盗录行为的影院、影厅和确切时间点。当时电影局就曾通报点名两起影城在凌晨的非正常放映时间,为盗录开设“专场”的监守自盗的行为,并进行了严惩。

“如果是非正常时间放映比较容易抓出来,但影院肯定不会那么傻,留这么大漏洞。肯定会说是别人盗录,而且没有证据也无法证明是影院监守自盗,所以要闹到电影局”,一位资深发行朋友告诉我。

根据目前得知的消息,发现盗版后,几家片方都已经将情况反映到有关部门,目前,国家电影局、国家版权局都已经介入,将对严重的侵权盗版分子采取刑事手段。

事实上,盗版集团已经侵蚀到电影行业从制作到上映的各个环节。2017年,《悟空传》就曾在上映前6天泄露无特效完整版片源。片源上的水印来自其后期制作公司,也暴露出国内电影行业在工业流程上的防盗版漏洞。

由于电影生产链条复杂,片源保护必须巨细靡遗。

按照通常的流程,一部电影的全部拍摄素材会由跟机员转交给DIT(数字影像技术员),此后的剪辑(包括粗剪和精剪)、调色、特效(包括音效和视觉特效)每一步都需要专人交接,并签订责任协议。成片在院线上映前也会请秘钥公司做秘钥。其中任何一个环节,任何一次交接如果出了问题,甚至电脑中毒,都将导致盗版泄露的严重后果。

更关键的是,在目前中国的市场中,即使片源泄露,对责任方追究的赔偿也相对较低。一位资深制片人告诉我,一般情况下即使泄露,也最多按照合同原价的双倍赔偿。“比如,你合同签了100万,那么可能赔偿100万到200万,而不是赔十倍、二十倍。但如果在好莱坞出现重要资料泄露,则很可能会导致责任方公司的破产。”

《流浪地球》导演郭帆对《三声》(微信公众号ID:tosansheng)表示,为了防止盗版,他们采取了在制作端层层加密的方式,对素材严格管理。在上映后,安排了三个防盗版团队全天候监控,并且已经在微博开通了举报盗版的直通渠道。尽管如此,依然没能控制住盗版在网络的大规模扩散。

对于盗版集团而言,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突破重重困难,其背后显然是巨大的利益诱惑。事实上,目前影视盗版产业已经形成了从上游的拷贝片源到下游分发的完整产业链。

流出的盗版片源有两种变现方式,一种是流向小型视频网站,这些网站大多向用户免费开放,主要盈利方式是广告。另一种则是通过层层代理直接向用户售卖。

我通过搜索平台找到的大部分链接来自于这些小型视频网站。有一些可以直接在电脑端的网页上打开,而大部分是通过论坛发帖“最新资源请加V信xxx”导流到手机端的微信公众号,再引导至手机端的网站页面。

在这些网站里,除了春节档电影之外,我还发现了丰富的剧集和其他电影资源,包括近期正在视频网站播出的《鬼吹灯之怒晴湘西》等。经过简单的操作,我就顺利在手机上打开了电影高清版。

但是免费的网站容易被封锁,而且很多内容有时并不能第一时间更新上线。盗版集团更集中的资源分发方式是通过代理售卖。一个朋友告诉我,在前两天《流浪地球》盗版刚出来的时候,朋友圈就有人叫卖,当时的价格是5到10元一部。

在闲鱼APP上,我也找到了大量春节档电影盗版资源的售卖链接,单片价格在1-2元,如果打包购买均价更低。

我以5元的打包价购买了8部春节档电影。下单后卖家马上回复了某网站在线观看地址和网盘的下载链接。这些片源和此前我在论坛上下载的并无二致,几乎全程的画面正中都被打上了澳门某娱乐城广告的动态水印,极大地影响观影体验。

该卖家告诉我,网站有可能被封导致链接失效,如果向其交198元入会费成为其下线代理,就可以把我拉入代理群,不管网站是否被封,都可以终身使用其中的盗版资源。如果我成为代理,还可以售卖资源或者发展下线,能够很快回本。

盗版代理是盗版集团体系的核心,代理往往会根据入会费用和业绩分为不同的级别,刚入门的代理可以得到详细的培训。培训内容包括如何获取资源,如何在社交媒体及各大平台上进行推广,如何晒单吸引客户,以及明确的业绩考核标准,有的还配有“一对一”教学。

对于代理的管理也十分严密,通常情况下,初级代理只能接触到上一级代理并获取影片资源,而不能越级获取。

这些盗版代理商会在微博和微信群、朋友圈里发布资源信息、或者直接在电商平台上开店。为了防止盗版圈内同行抢夺资源,有些热门资源并不通过百度云链接传播,而是上传到自己制作的小的视频网站,并进行加密。

盗版集团从资源收集、压制、传播都有专人负责。这些代理只需要通过社交平台拉拢客户,就能够获取收入,而代理还可以继续招下线收取“入会费”,收入将更为可观。

这种贯通上下游的技术+分发模式,使盗版组织自身能够高效运作。据《流浪地球》片方的估算,目前该片的单点链接平均观看次数在2-10万,甚至更高。

该片制片人龚格尔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我们估算全部春节档影片到现在为止,网络盗版观看数量超过2000万次。这是非常保守的,因为点对点下载无法统计。”

中国影视的“盗版劫”

盗版始终是中国影视产业躲不掉的一劫。

十年前,中国的盗版光碟产业曾经盛极一时,也影响了当时的一代人。从VCD,到DVCD,再到DVD时代,光碟的容量不断升级,人们对文化内容的消费需求日益增长,盗版的产业也从最初的地下产业发展到颇具规模。

在天桥、学校门口、居民楼深处,每个城市都分布着大大小小售卖盗版光碟的小摊小店,“淘碟”也成为一种时兴的文化消费方式。发展到后期,两大盗版商“英皇”和“威信”甚至打出了自己的品牌。在描述那一时期深圳创业故事的电视剧《相爱十年》中,邓超扮演的男主角就是依靠天桥买碟片赚到了第一桶金。

但对于当时的华语电影产业,盗版业的强势却已经严重威胁到行业的发展。甚至有一个时期,发生过上映的华语电影为了降低损失,而不得不和盗版商谈判,以十几万到几十万的费用换取在影片上映一周时间内不出盗版资源的“魔幻”事件。

此后随着互联网的普及,盗版碟也逐渐成为过去式。但另一些基于互联网技术的盗版方式开始大行其道:BTChina、VeryCD等网站和论坛成为盗版传播的平台,网际快车、迅雷、BT下载等基于P2P技术的软件兴起,为下载盗版电影提供了便利。

国家相关部门的整治没有给盗版留下太多时间。

2009年至2011年,BTChina关闭、VeryCD关闭下载。2014年的盗版专项整治中,包括“人人影视网”在内的多家盗版视频网站关闭。2017年国家版权局开启的盗版打击行动堪称史上最严,一夜之间,A站和B站上绝大多数盗版影视资源悉数下架。作为盗版资源集散地的网盘也开启整改,115等网盘关闭了分享功能。

另一方面,随着人均消费水平的提升,去电影院观影成为人们的文化消费方式。而随着在线视频平台的崛起,影院从上映期到在线播出的窗口期大大缩短,即使错过了上映,也可以付费成为视频网站会员在线观看。在此过程中,中国观众付费观影的习惯逐渐养成。

与打击盗版和观众付费意识提升同步的是,中国电影产业迎来飞速发展期。从2008年全年票房43亿元飞速增长至2018年的607亿元。在目前的国内票房排行总榜中,排名第一位的是国产电影《战狼2》,在排名前十位的电影中,有7部是国产电影。新的类型片也在不断涌现,来到今年,诞生了代表着国家电影工业水平的第一部科幻电影《流浪地球》。

尽管如此,盗版现象依然严峻。去年春节档的《湄公河行动》,曾在上映第一天就流出了大量盗版资源。据电影出品方博纳影业总裁于冬当时的估计,电影因此损失票房高达3到5亿;电影版《微微一笑很倾城》在上映两小时内即遭遇盗版;《你的名字》、《海王》、《神奇动物在哪里》等不少国外大片由于在国际上映日期早于国内,在上映前便流出高清盗版资源的情况屡次出现。

业内人士告诉我,对于目前国内的电影行业而言,衍生品、商业授权等市场未形成气候,最主要的盈利方式依然是票房。而在上映前几天就出现盗版无疑将冲击最终的票房表现,进而影响电影的整体回收,对于整个行业都将产生连锁影响。

更为重要的是,春节档在全年电影市场中具有风向意义。从趋势来看,春节档票房占全年总票房的比例已经由2011年的2.57%上升至2018年的10.5%。而今年春节档的整体表现并不乐观。淘票票数据显示,今年春节档前三天的排片场次已经接近去年整个档期排片的70%,但出票总数却仅达到去年春节档的52%。整体票房上涨的原因主要是票价的上涨,实际观影人群却在收缩。

20世纪末,香港电影从最鼎盛时期走向低迷,盗版光盘成为了压在香港电影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对于内地电影,如果任由盗版发展,其后果也将十分严峻。目前,在片方的努力下,春节档不少盗版片源的链接都在逐一被封禁。

观众对于反盗版的意识在不断增强。8年前,知名盗版网站VeryCD一度传出关停消息,曾引起大量网友涌入网站,希望抢在关停前把资源都下载下来。8年后,《流浪地球》主创的微博下,网友的留言却变成了举报盗版链接。龚格尔说,“每天都有观众给我们发来的私信,协助我们打击盗版。这是我最没想到的,非常感动。”

“电影的投资都花在特效上,不去电影院,只用手机怎么能看得出效果?”一条评论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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