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化,一座湘中边城
澎湃新闻
原标题:新化,一座湘中边城
沿着资水河的西岸,滨江北路的一侧有几家海鲜馆,卖口味虾、片片鱼、花甲、生蚝之类的外地水产,大概资水里的鱼虾蟹蚌还不够供应自家餐桌。往北走的江畔,倒是有一家本土鱼馆,整个建筑的一头延伸至江中,另一头半悬在江堤上,鱼馆是在上面搭的一层简易的木板房,手机地图上搜不到这个位置。
木板房内灯光暝暗,桌子只有四五张,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江风吹进来,恍忽之间有种身处布拉格啤酒屋的错觉。点了一条资江大鲢鱼,一份河蚌,一盘青菜,一杯米酒,一百出头。
饭毕摸黑走到河堤下,游泳的人才刚散去,岸边还剩着一些夜钓者。华灯初上,河东的新城变成了一道水岸灯光带,从对岸的移动卡拉OK车传来了歌声,有人在唱谭咏麟的经典粤语歌《讲不出再见》。
上梅镇
新化古属梅山,梅山是新化西部耸峙着的雪峰山,湖南省东西部的界线。历史上,梅山不与中原通,宋代才“归化”,仿佛一个内陆边疆。
新化为上梅,安化为下梅,我时常会将这两个县城弄混淆。二地同属梅山,彼此相邻,又都是资水大港,中俄万里茶道的起点。如今却分属不同的行政区——娄底和益阳。
新化县城就叫做“上梅镇”,始建于宋代,到民国时期已颇具“九街十八巷”的规格,堪比府城。飞檐斗拱、青砖木屋的建筑曾经在新化到处可见,现代建筑的不断侵入和置换,让上梅镇的古街仅剩下古城路、向东街和迎宾路的一段。
新化“大码头”如今剩下一幢写着“客运”二字的白色大楼,当地人管它叫“轮渡站”。丁海笑 图
当地老人萧砚田在古城路上有一间画室,根据他的记忆画所绘,原本从大码头溯梯而上,有一间大洋房——“东亚旅社”,不同于当地常见的徽派建筑。
顺着向东街走到东门外,是一排过去码头上常见的棚子,剃头的、卖鲜货的、喝茶的、歇脚的都在棚子里。新化过去有句民谚:“没钱进棚子,有钱进馆子”,说的是棚子里卖的是给穷人填饱肚子的东西,比如新化当地的粑粑、芋头粉、三合汤(一种混合牛肉、牛血、牛肚的炖菜)。由于不能上台面,只能沿街摆卖;有钱人进的则是东门旁的大馆子——九六园。
古城的外围是一片菜地,菜地的空隙零星地矗立着几幢古旧的四合院,看上去就像一片古城的废墟。四合院的外面写着“危房勿入”,里面原有的住户已迁出,被附近的村民临时用来养鸡。
“这些屋子要准备拆掉吗?”我问一位路过的农妇。
“不拆的,他们把这里圈起来了,把那些坏掉的砖啊,修一修。”
“修成景区?”
“对,现在已经规划好了,哪里是楼梯,哪里是灯,让你们来看看古董。”
新化的水运
近几十年来,内河水运的衰落,让新化这座依水而兴的县城迅速沉寂下来。新化虽然仍是湘中的交通枢纽、沪昆线上的大站,但与昔日地位不能同日而语。今天在资水上已经很难见到船舶了,县城里的汽车越来越多,完全取代了渡船。
1977年的资江一桥 资料 图
1977年资江一桥通车典礼 资料 图
跨过资江一桥不远,就是河西的主街天华路。这条规模不大的商业街也是商住混合型的,街道的两侧是香港黄金、东方万豪、糖果纯K、海澜之家、爵士舞街舞……,因为店铺的招牌浮夸,新化本地的朋友称这条街为“小香港”。 我七年前就住在这条街上,距离火车站不远,周围的感觉都没太大变化。
河东是新化的新城,这里坐落着友阿世茂商业广场和东方城市广场,友阿世茂的楼上是一家沃尔玛。新化拥有人口一百五十万,县域经济的购买力足以撑起几家大型商业体。河东以东十公里是冷水江市,原属于新化,因锑矿而单独设市。冷水江原本是资水上的码头“老鼠港”,因地名不雅,于是依据新化方言的谐音改为“冷水江”。
两地近乎同城,对新化人来说,去冷水江就跟还没出新化一样。近年来,两地合并设市的呼声不断,《湖南省推进新型城镇化实施纲要(2014-2020年)》也在政策层面给予了充分支持,或许不久后,一座新的湘中城市将从这里诞生。
新化人的脾性
新化人尚武、彪悍的脾性孕育出梅山武术这一传统的武术流派。习武弄剑在长江流域的各码头并不少见,但新化人能在宝庆码头站稳脚跟,靠的或许就是梅山拳。在清末民初湖南帮与汉帮、徽帮持续百余年的打码头争斗中,重视实战的梅山拳占了上风,将码头上随手可用的板凳、方桌发展成了器械,同时也丰富了梅山武术——无需专门的场所,也不拘什么条件。
旧码头文化消逝之后,梅山武术也陷入了低迷期,现在它被列入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予以保护。武术虽然没落,但武医同源,传统推拿术却被保留了下来,新化县城里有近百家推拿按摩。与侧重休闲体验的长沙式按摩不同,新化的推拿馆更像是一些退役下来的武馆,推拿师傅们一个个都仿佛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按摩点穴便成了武艺切磋,经过日积月累的苦练,拇指变得奇大。
走在新化街头,依然能看到身后背剑的少年;傍晚的火车站站前广场上,穿练功服的孩子们列队练拳,面朝着陈天华的塑像;光膀子纹身的摩托青年带着一些痞气,叫嚣着闯过午夜的上梅东路;几个过于成熟的孩子站在烧烤摊前抽烟。而更多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操着码头文化的“惯习”,码头和街头已逐渐被社区所替代。
七年之后的我故地重游新化,发现很多地址和电话依然如旧。打给投宿过的旅舍,说我曾经住过云云,交谈数句,就像我昨天才离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