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骑士:寂静与喧嚣
新闻晨报
原标题:无声骑士:寂静与喧嚣
见习记者 牛强
实习生 牛益彤
这是一个任何时候去写,都很温暖的选题。
一辆电动车、一件小蓝马甲,还有头盔上那一盏小小的“竹蜻蜓”,这就是属于他们的全部“武器”,申城的大街小巷就是他们的 “战场”。
与其称他们为“骑手”,不如称“骑士”。每一天,从清晨到黄昏,日与夜之间,他们与时间赛跑,奔向未来。
两年前,因为一次采访看过一部纪录片《生活万岁》,还记得片尾的那几句:“活着特别好,特别有趣,可以体会苦,然后特别甜。有爱和被爱的滋味,人只能活一次,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要特别珍惜地活!你比每个人都幸福。谢谢你,让我看到生活中的光。”这束光,不需要多耀眼,也不需要多持久,但它就是能让人内心一亮,让我们鼓起勇气再对平凡的生活认真地道一声:你好!
感谢这些无声骑士,让我们看到了生活中久违的一束光。
竹蜻蜓、养乐多与开心佛
第一次见到龚剑华,是在饿了么兴业站的站点。
他跟在另一位骑手身后,显得沉默且内向。他身材微胖,一手提着一瓶1L装的饮料,一手拿着头盔,一眼看上去,似乎与普通人别无二致。甚至他的头盔上还有“竹蜻蜓”,而这原本是外卖平台对业绩优秀骑手的“额外表彰”,只有每个月最努力的骑手才可以得此殊荣。
如无数个普通的蓝衣小哥般,他每日奔跑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争分夺秒,在工作日为上班族们撑起一片“脚步间的午餐”。但说普通也并不普通,他是一名聋哑人,今年52岁,这也是他成为“无声骑士”的第五年。
在一群小年轻里,龚剑华显得格外出挑。50多岁的年龄,没有家庭,也没有孩子。他是老闸北人,天生听力障碍,甚至对于唇语也是一知半解。如果不是站长张伟升在旁边充当他的“翻译器”,我们很难在他“嗯、嗯、啊、啊”的回应中找到答案。
他工作很拼,每天可以接80单左右,每个月可以拿到七八千——但他每个月都有几天没上班的日子——龚剑华的父亲是阿尔兹海默症患者,也是我们俗称的“老年痴呆症”。
病情时好时坏的老父亲偶尔糊涂起来,记不得儿子已经工作,就会把儿子反锁在家里,怕他乱跑。有时候清醒时出门散步,却会忘记自己的住址。
每隔几天,站长张伟升都会接到龚剑华的微信“请假单”,被父亲反锁在家里,或是出门寻找父亲。
两个男人的家显然并不是特别整洁,狭小拥挤的老公房位于四楼,龚剑华把唯一的一间房间让给父亲,自己在隔出的小间里凑合。为了不让父亲无聊,尽管自己听不到,他还专门买了一台大电视,放在了父亲床的对面。
他很自豪地把曾经接受过采访的视频放给我们看,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并没有开启音量。隔壁的电视在放着《战地枪王》,里面的主人公也在接受采访,声音清晰而遥远。可龚剑华听不到,他的世界是无声的。
这种对声音的无力感也持续在工作中。
有一次,在晚饭时间,龚剑华敲响了一位顾客的门。但无声的世界里并没有对声音分贝的控制。他敲门的声音太大了,导致顾客格外恼火,甚至报警。那时的他急得流眼泪,却也没办法用语言沟通。最终,还是站长张伟升来到现场,帮助他解决了争端。
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放弃外卖小哥这个职位。除开工作,他的生活并非死水一般。他喜欢交流,微信里密密麻麻加了不少好友;性格温吞,“老好人”一般受到大家的尊重;热爱互联网,手机玩得比绝大多数60后都熟练。
生活只是表面,他的心里仿佛还住着个年轻的灵魂。采访结束,工作前他路过一间便利店,买了一板养乐多。
他的微信昵称是“开心佛”。当被问及是否有宗教信仰时,他否认了。他把手举起来,在嘴边拉出弧度。面对生活,龚剑华相信的不是“佛”这个字,而是前面的“开心”。
父亲的“担子”
龚剑华所在的站点位于上海市静安区南京西路,上海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整个站点有接近100位外卖配送小哥,但像他一样的聋哑人仅有5名。这个比例并不算低,在整个上海,有120余位聋哑人,在通过外卖这一新兴行业,赚取自己的面包。
在龚剑华开启市中心聋哑骑手先河后,越来越多的聋哑骑手开始进入兴业站,而他也开始收起了小徒弟,教会大家如何在服务业找到自己的定位。
陆明是龚剑华的徒弟之一,今年38岁,外卖骑手是他的第五份工作,他刚刚入职一个半月,却已经对这份职业产生了归属感。如果让他用一句话来总结外卖骑手的工作,他认为是“帮朋友买饭”,这样想着,也在外卖工作中收获了不少快乐。甚至顾客送给他的一瓶椰汁,也让他念念不忘,格外欣喜。
除开带着奇怪音调的普通话和左耳上的助听器,陆明并不像一个听障人士。在他年幼时,误打药物导致双耳失聪,这在聋哑人里,却是令人“羡慕”的存在。
相较于天生听力障碍无法学习说话的困难,只用学习手语显得简单得多。这也造就了陆明外向且开朗的性格。在每日例行晨会开始之前,他格外喜欢和其他小哥聊天打趣。拍拍肩膀、打打闹闹,也不管别人是否跟得上自己的节奏,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谈到为何选择外卖小哥这一行业,陆明显得格外有感触。在这之前,他还做过一份办公室的工作,每日日常是整理文档和汇总信息,这是一份稳定并且没有危险的工作,但陆明显然并不满足。“当时的工资只是刚到上海最低工资标准线,没有任何补贴。”出于对家庭的负责,他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份令人艳羡的工作。
“虽然外卖小哥对我来说有些危险,但工作时间相对自由,我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到更多的钱。”现在,他每天可以送40单左右,他期望着熟练度上去后,能像自己的师父一样送的更多。
对于陆明来说,对生活做出改变的助推力是自己的婚姻。七年前,他的女儿小雪出生,他把自己的微信昵称改成了“爸爸爱小雪”。而现在,孩子即将进入小学,需要花钱的地方变多了,可他和同为聋哑人的妻子却因为身体原因,限制了工作范围。
小雪是个正常孩子,喜欢表演,喜欢唱歌,喜欢这个阶段小女孩钟意的一切。但她太小了,还不能理解很多事情,也没有学会手语,无法和妻子交流。大多数时候,是陆明和女儿沟通,陪她玩大富翁,给她讲中国古代神话故事。
他还很庆幸自己的学业都是在普通学校中念完,“我数学还可以,可以给女儿辅导辅导学习,但语文和英语我就没办法了”。
等工资发了,他的愿望就是给女儿请个家教。
“我还挺怕老师不情愿,毕竟我们给的薪资不会太高。”
他挠了挠头,头发因为汗水被浸湿,弯成卷贴在头上,显得很不好意思。
当被问到会否对自己的孩子有愧疚时,陆明的眼眶红了。他觉得自己没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环境,“其他孩子的父母都会陪在他们身边,有什么兴趣也会支持他们学习。可我们做不到”。这是他心里最大的愧疚。
而让他感到有意义的唯一一次,是带孩子去游乐园。七年时间,他和妻子只带小雪去过一次,“她玩疯了”。提到这次游玩,陆明也很开心,他和妻子的残疾证在这个时候为孩子提供了便利,他们往往不需要排过长的队伍,就可以直接玩到游乐设施。这是一次奢侈的游玩,这之外,他们的游乐是在家附近的小公园散散步,喂喂流浪猫。至于其他的,想都不敢多想了。
至于现在的经济状况,陆明形容“还可以”。他不认为自己和普通骑手在工作能力上存在差异,最多是工作流程上更复杂些。
他还没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但他很期待靠自己双手获得的这桶金,能够撑起生活压在一个父亲身上的担子。
外卖箱上的反光贴纸
如果不是站长张伟升的一再坚持,类似陆明、龚剑华这类聋哑骑手在上海很难进入外卖行业。这是一份与人打交道的行业,而语言是沟通的桥梁。
2017年,他接受了第一位聋哑骑手——龚剑华。但当时一拍脑袋的想法并不那么容易实现,语言和交流依旧是不可忽视的问题。
为了达到正常沟通,张伟升自学手语,尝试着与龚剑华聊天。但他很快发现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上海地区的手语与全国标准手语存在很大差别”。这就类似普通话在中国各地有不同的版本,而张伟升学的这种,更接近上海本帮话。直到现在,他都没办法完全学会,更多的是靠文字交流。
每天早上,站点都会开例行晨会,重复安全要求和规范。但为了照顾队伍中几个唇语不熟练的“无声骑士”,张伟升已经习惯在晨会后留下他们,把准则用手语简单表达出来。
“这并不是最难的。他们最大的风险,是在一些需要用到听力判断危险时,他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身处困境。”曾经有一次,张伟升手下的一位骑手在红绿灯时临时刹车,导致后方追尾,出现交通事故。尽管双方受伤都不严重,但也给张伟升敲响了警钟。
“我就在想,如果他们没办法听到后面的声音,那怎样才可以让大家注意到他们呢?”他最后想出的解决办法是,自费购买了反光贴纸,粘在每一位外卖小哥的外卖箱后。他还专门在微信里建了一个名为“无声战队”的群,着重帮助他们解决问题。
“在我看来,他们更像是我的朋友。每次看到自己的帮助落在实处,就感觉特别开心。而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我也感觉自己的工作有了更大的意义。”张伟升说。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选择把这些“无声骑士”留下来。毕竟每一个家庭有每一个家庭的困境,可再怎么特殊,也要有仰仗微光,向阳而生的机会。
生活依旧寂静,但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