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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与罕见病抗争十年,我终于跟它和解了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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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深度|与罕见病抗争十年,我终于跟它和解了

瘫痪、站起,再瘫痪、再站起……

2004年,正值花季的北京姑娘赵鑫出现呕吐和视野缺损,病因不明。她开始辗转于眼科、消化科、神经科等多个科室,直到2009年出现双下肢无力,才被确诊为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疾病(NMOSD),为一种罕见病。

确诊后的头五年,赵鑫基本每两年就会复发三次以上,经历过病重瘫痪、到可以靠双拐走路、用代步车出行、再到现在可以独立行走,期间也累积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

现在,赵鑫的左眼视神经已经萎缩了,几乎看不清东西,右眼视力也只有0.8,走在马路牙子上会分不清哪边是马路边缘,经常摔跟头。同时长期伴有耳鸣,因用激素,也导致了肥胖所致代谢综合征,身上一些肌肉开始有萎缩现象。

在跟21新健康的交谈中,赵鑫透着一股北京大妞的爽朗,没有表现出过多对疾病的焦虑。但她坦言,这10年,自己也经历过迷茫与沮丧,再逐步与疾病和解。现在已释怀了很多,不再每天想着疼痛和复发,打个喷嚏都要担惊受怕。她也在积极支持NMOSD的患者群体,分享她的治疗经验,减少他们的痛苦。

“我经历了瘫痪,重新学习走路,又瘫痪,再重新站起来。现在已经‘裸奔’一年半,完全没有用药。大夫跟我说很危险,万一复发会很严重,都来不及用新药,至少应该继续用药控制病情。但因为之前用激素,我已经很胖了,再用药也会有多种并发症,不敢用了。”赵鑫向21新健康说,她没有太多要求,只希望不复发,不求改善其他留有症状。

但赵鑫对上面提到的新药还抱有期待,因为可以控制复发,副作用小。然而这个药,中国没有。

01

左眼忽然看不见了

2004年,赵鑫正值初一下半学期,忽然出现呕吐,直吐到食道溃疡,却莫名其妙地在一个月后好了。然而在第二年春节前后,她的左眼突然看不见了,去医院使用了七八天激素,并未见效。

 回忆起当时的就诊经历,赵鑫有点心酸,“看的科室都不对,完全是不对症看的,所以一直没有确诊,也没有用药。”

 她记得当时在医院展板上,还有“视神经脊髓炎”这种疾病的介绍,但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病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直到2009年,足足5年后,赵鑫出现双下肢无力,完全站不起来,甚至无法动弹,才终于确诊了是视神经脊髓炎(NMOSD),且已病情严重。

 确诊的过程比想象中复杂。赵鑫说当时为了辅助确诊,做了多次腰椎穿刺。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常见的腰椎穿刺需要让病人侧卧、双手抱膝,将穿刺针插入腰椎5厘米,然后拔出针芯,转动针尾,使脑脊液滴出。

 “我前后大概一共做了9次腰穿,有一次还伤到了神经。据说现在有所改善,没有像我这样‘惨痛’的病人了。”提起这段痛苦的经历,赵鑫仍记忆犹新。

 北京协和医院神经科主任医师崔丽英教授向21新健康介绍,NMOSD的诊断非常复杂,像赵鑫这种病例已经算比较典型、相对比较好诊断了,视力减退、出现尿变,都是常见症状。但视神经脊髓炎作为一个谱系疾病,可能会超过这两个部位出现症状,尤其还涉及周围病变,需要多个科室医生会诊才能确诊。

 “如我们见过顽固性呃逆患者,看消化科,什么镜子都检查了,肠、胃都正常,还是呃逆。后来让神经科大夫会诊,做核磁,发现了很小的病灶,最终才确诊。”崔丽英向21新健康举例说,谱系疾病相对诊断比较难。

 中国神经免疫学奠基人、北京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许贤豪教授向21新健康进一步解释称,NMOSD发病原理比较复杂,“N是视神经,管视力;M是脊髓,管胳膊、腿活动,以及大小便等,所以视神经脊髓受到损坏以后,眼睛不好,胳膊、腿也不好活动,感觉不灵,大小便难以控制,就叫NMO。”

 他指出, “导致疾病的是NMO-IgG(视神经脊髓炎的特异性抗体),就像导弹一样,把我们神经的某一个部位打坏了。怎么打坏的呢?产生了NMO-IgG,但能产生出来并同时打到靶向去,需要一系列过程。所以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疾病是一个比较复杂的疾病。”

 据香港中文大学医学院研究助理教授、《中国NMOSD患者综合社会调查白皮书》(下称《白皮书》)的执笔人董咚所称,NMOSD疾病的诊断和治疗相对来说比较复杂,大多数患者需要到北京、上海、广州以及一些省会城市才能确诊,其在全国诊断和治疗的水平分布是不均的。

 幸运的是,患者确诊所需要的时间正逐年减低。

 随着AQP4抗体检测的普及、2006年视神经脊髓炎诊断标准的建立、2015年国际NMOSD诊断小组制定新的诊断标准以及2016年《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疾病诊断治疗与治疗指南》的落地,2016年之后,NMOSD患者所需要的确诊年限在确确实实地缩短,由2006年要9年才能获得确诊,到2018年缩短到了0.12年,也就是在1-2个月之间,下降幅度非常大。

02

从沮丧到和解

确诊之后,除了瘫痪,赵鑫的两便也日渐出现问题。当时她才19岁,刚上高二,身心都经受煎熬。

 “一方面,尿不出来,要插尿管;另一方面,大便也不行,要长期依赖开塞露,甚至灌肠。”而且疾病来回复发,瘫痪的她还要重新学习走路,像新生小孩一样一点点摸索前进。

 赵鑫说,刚开始她会非常害怕被熟人看到,害怕有生人在背后议论。

 当时赵鑫和家人对NMO的认识并不全面,包括怎么用药、用什么药。她也尝试了多种疗法,包括早期长期服用激素,这让赵鑫的外貌体态发生了巨大变化。

一两年后,赵鑫才逐渐接纳自己外在体态的改变,但虚弱的身体状态,也带来了生活上的诸多不便,此后很多年,她都无法真正适应这种全新的生活方式——有着极容易疲惫的身体,连走路都十分吃力。

 有时等公交车,车站没有座位,赵鑫不得不拍拍地上的土,坐在马路牙子上等,接受路人奇怪的目光。身体的痛苦尚可习惯,像这样的尴尬,往往是最难面对的。

另一方面,赵鑫表示更担心激素治疗也会对身体其他器官造成伤害。她尝试过中医药,包括中医针灸治疗;还尝试过美罗华的治疗。而现在,“我已经‘裸奔’一年半没用药了。”

 对于赵鑫的“裸奔”,崔丽英表示很“心痛”:“如果赵鑫是一个特别瘦的人,即使她冒着巨大风险停药,我也会劝她用点激素。但现在又怕激素会导致肥胖、骨折、高血压、糖尿病,衡量之下,我会建议她现在可以不用药,但是必须(跟医生)保持联系,不然哪天眼睛突然失明,上来就大剂量激素,就把人给冲了。”

 现在的赵鑫,左眼视力基本萎缩,右眼也只有0.8的视力,所以她看东西会缺少立体感。像马路牙子这种是同一个色系的事物,她会分辨不出哪边是马路边缘,为此常摔跟头。

 她也很容易劳累,和轮椅小伙伴一起玩耍时,五公里的路程,别人摇着小四轮飞奔在前,她基本就累废了。这一方面是因为视神经脊髓炎这类疾病本身导致疲惫感加重,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常年激素治疗的后遗症。“很多慢性病患者,其实都在一种严重的‘隐形残障’状态中生活。”

 刚确诊的头五年,赵鑫复发次数比较频繁,基本上每两年会复发三次以上。她经历了从病重瘫痪,到可以靠双拐练习走路,用代步车出行,再到现在可以独立行走。期间也累积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如上述视力问题,还有长期的耳鸣,肥胖导致的代谢综合征,身上一些肌肉已经开始萎缩等。

 多年的患病经历,让赵鑫对NMO也有了深刻的了解,她知道NMO患者80%-90%是会复发的,逐渐接受了自己患病致残的事实,也逐渐接纳自己长期患有视神经脊髓炎的现状。

 她决定敞开心扉,拥抱生活。“现在我会比较放松,可以感受到自己是否出现了一些征兆,如果出现一些小问题,会马上去看医生,做检查,排查一下。如果不是(复发),就可以继续做喜欢的事情,不用每天都提心吊胆。这种提心吊胆感觉真的很恐怖。”

 赵鑫向21新健康说,接纳自己之后心理负担没那么大了,反而可以关注到周围的家人及朋友。“比如看一看天气如何,也会关注到自己的喜好、乐趣,不用每天去想我这儿疼、那儿痛苦,担心会不会打个喷嚏就复发了。有一些病人很纠结,没法接受这个事实,病情就一直很严重,我希望病友们可以逐渐敞开心扉,哪怕多和医生朋友们聊一聊,缓解自己的压力,对于疾病本身是非常有好处的。”

03

不复发就是最好的

因为了解这个病,也了解自己,赵鑫对这个疾病也很“包容”。她没有太多要求,只希望不复发,不求改善其他留有症状。

 崔丽英向21新健康说,在NMO治疗方面,国内早期是打大剂量激素冲击,配合一些广谱免疫制剂。这种治疗方式的副作用比较大,外加早年确诊比较花时间,也造成了病情的延误。因此,当下应该强调对NMOSD的早期诊断和精准治疗。国外也在研究新的用于该疾病的药物,如单抗药。

 “这是一件好事,这种药将来在中国可能更需要,因为患者很多。我们也希望能够尽早引进,同时也希望我们自己研发团队创新,有更多好药物为患者降低致残率。致残、失明非常可怕,有很多患者失明,第一次完全恢复了,再往后多次复发就不可逆了,这一点确实影响到生活质量。”

 赵鑫说,她对这个新药还挺期待。

 据了解,中国NMOSD患者现有的药物安全性欠佳,疗效有限,即使坚持用药,仍有相当多患者出现高频率复发。

 《白皮书》显示,目前患者使用的药物构成很复杂,大概可以分为三种类型:急性期治疗、缓解期预防复发类型的治疗和对症治疗。然而,其中比较重要的一部分治疗——缓解期治疗药物全是非适应症,很多受访者都经历过严重致残性的发作。

 高达70.3%的患者出现过复发,平均频率约为每年1次。九成以上受访患者有严格遵守医嘱,足量使用治疗药物,但从初次治疗结束到随访截止,仍然有70%的患者出现过复发,平均频率大约为两年一次,其中AQP4抗体阳性患者的复发频率显著高于抗体阴性患者。

 另有研究表示,NMOSD患者致残程度会随着复发次数增加而加重,现有药物疗效根本不足,几乎所有药物都是超适应症使用,因此对于患者群体来说,他们非常需要有效、符合适应症的药物,帮助他们降低复发风险。

04

灾难性的医药支出

除了身心煎熬,NMOSD患者经济负担也很沉重。

 《白皮书》调查结果显示, 333名NMOSD受访患者中,女性占九成,年龄多集中在30-39岁。其中,六成以上患者拥有大专及以上学历,近三成人处于失业状态。失业患者告诉调查者,90%是由于这个疾病导致的。因病停学在家的患者告诉调查者,停学原因100%是由疾病造成的。这意味着,处于青壮年的患者本该成为经济支柱,但却无法为自己和家人创造价值。

 受访患者家庭年收入基本都在10万元以下,医保覆盖率并不低,近80%。然而他们的总体治疗费用依然不低,2018年,直接医疗费用和间接医疗费用人均在86685元左右。因为患者药物多为非适应症使用,可报销比例非常低。另一方面,多数患者需要去异地随访、随诊,交通、住宿等间接医疗费用也非常大。总体医疗费用中,超八成是需要患者自掏腰包的,这直接导致58.8%以上的家庭出现了灾难性医疗支出。

 九成以上患者认为完全无法承担治疗费用,另有94.4%的患者认为药物的可负担性非常不好。经济上的重压,让患者们的生活质量在各方面都显著低于普通人群。更严重的是,疾病会导致视力和肢体的残疾,使患者没有办法完全生活自理,更无法参与社会活动。对于他们的主要照顾者来说,幸福感指数也明显低于普通人群。

病痛挑战公益基金会创始人、秘书长,同为罕见病患者的王奕鸥向21新健康表示,对于罕见病患者家庭的负担特别能理解,当家庭和病友面对这种状况,不管是患者本身还是家庭,整个生活方式都会被迫改变、重新启动。如NMOSD患者可以更及时、更早确诊,在急性发病期有正确的对症治疗,在缓解期有有效药物进行预防和干预的话,NMO患者也完全可以跟普通人一样,恢复正常生活。

 赵鑫说,她的治疗费用已经算不清楚了。“这是一个相对罕见的疾病,其实需要全社会关注,不单单是病人和医生努力,也需要社会各界的帮助。”

 “NMO很多患者都是年轻女性,很多事情做不了,希望社会对这部分群体能有更多理解和支持。还有在患者的就业和求学路上,希望各方面都给予多一些支持,少一些拒绝。也希望NMO患者能有更好、更安全的治疗方案,买得起、用得上适合的药物。” 赵鑫说。

 董咚指出,NMOSD患者不仅面临疾病的痛苦、无药可医的窘境,更要面对经济及心理上的双重压力。“我们呼吁全社会一起,关注NMOSD患者生存现状,让NMOSD患者病有所医,医有所保。”

王奕鸥也坦言,罕见病大部分用药费用很高,当这些药物没被纳入医保范围内,患者家庭负担也特别重。即使部分疾病和药物已被纳入地方医保,但患者支付部分仍有很大压力。

 “通过病痛挑战基金会这两年的分析,哪怕是经济发达地区,如浙江,能提供相当大比例的医保报销,已纳入121个目录内的疾病,但有贫困证明的患者家庭依然需要自付10万左右。”王奕鸥认为,现在任何一方完全去覆盖罕见病的费用,可能都不是特别现实。

 王奕鸥说,他们现在也在做一些尝试,在已经出台罕见病医保的省市做一些补充性援助,如对浙江的贫困患者的10万元自付部分,基金会再资助5万元。如果企业也可以减轻患者负担,患者家庭承担较少的自付比例,这样就形成了政府负担大部分、慈善公益组织通过整合社会资源来承担一部分、企业也承担一部分、患者家庭自付一小部分的四方支付模式。

 “商业保险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美国商业保险在罕见病负担上就发挥了特别重要的作用。我们希望商业保险可以进入到罕见病领域。罕见病其实是一个风险概率问题,每一种疾病的风险都很低,如NMOSD只有十万分之一到五,甚至还有很多疾病是百万分之一的比例,但如果遇上了,对于这个家庭就是100%(的伤害)。有点类似于空难,飞机出事的概率特别低,但是一旦遇到了,就是重大灾难。所以就像大家坐飞机都要买航空险一样,希望商业保险在罕见病领域有更多尝试。”王奕鸥说。

 许贤豪也向21新健康表示,国家现在对NMOSD已比较重视,2018年5月份把它纳入到121个罕见病目录里,如今罕见病也有专门机构来管理,未来可能会推进仿制药研发。

(作者:朱萍,实习生,吴竟 编辑:李欣夷,徐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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