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河埠的风情
北京晚报
春日的河埠 金 重 摄
从河埠头望故乡水 金 重 摄
金 重
在江南水乡,最让很久没有回乡的人留恋的,莫过于那些河埠——过去村里人每天都亲近和使用的在河边用条石砌成的石阶。在不通公路的岁月里,河埠是一个村坊对外交往的窗口,是一个村坊是否富裕、是否历史悠久的标志,是一个村坊是是非非的传播之处,也是孩子们的水上乐园。
不久前的清明节,我回了趟老家,顺便看了看那些久违的河埠,找寻记忆中的河埠往事。在岁月与河水的侵蚀下,河边那些条石的棱角已不再分明,也已看不出本色。但这是爷爷的爷爷,乃至更久远的祖先曾经走过的地方,无情的岁月,在河埠上留下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印迹。
过去水乡村坊之间的走动,一般是走小路、小桥,小路弯弯,小桥也很窄,若想买些大件的东西,还得靠船。所以在出门靠水路的自然经济时代,河埠仿佛是一个村坊的“海关”,每天来往的船只,成为一道道热闹的风景。进镇办事或者采购的船回村了,大人小孩都挤在河埠上,目光聚焦在还没有停稳的船里,吵着,嚷着;一看到自家买的东西,便争先恐后挤到河埠下的几级石阶上,恨不得把整条船搬上岸!船里的人使劲儿喊“不要急,不要急”,可是岸上的人偏偏很急,这就好比远渡重洋归国,亲人在机场到达口已等候多时,在海关等待入关的队伍却迟迟不见挪动,哪儿能不急?河埠上的人拉住缆绳,拴在河埠边的杨树上,众人从船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慢慢搬上来。其实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只是些箩筐、铁耙、扁担等劳动用的农具和毛巾、牙膏、脸盆等日用品。这样热闹的场景,每个村坊每年都会上演好几次。
河埠的不一般,还和人生的幸福与否紧密相关。过去村里人家嫁女儿,首先会让人打听打听或者问问媒人,这户人家的河埠是向阳的还是背阳的。因为女儿嫁过去之后,每天都要在河埠洗衣服、洗菜,如果是背阳的河埠,到了冬天,在没有阳光照射的河埠上洗洗涮涮,又冷又辛苦,水溅到河埠上还会迅速结冰,一不小心就容易摔跤;向阳的河埠上阳光普照,连寒风中也带着些温煦。背阳的河埠影响讨媳妇,这不是风俗问题,而是实际的生活问题,过去虽然穷,还是要讲求生活质量的。
每到农忙时节,河埠的晚高峰要延迟至晚上七八点钟,村里的劳动力会将一天的疲劳、汗水和辛苦,到河埠彻底洗刷掉。男人的布外套早已被汗水浸透,一股子汗臭,走到哪里就臭到哪里;还有那些农具,铁耙、竹篰等七七八八的东西,一天用下来,沾满了烂泥,都要到河埠来洗净。所以村里的男人会聚集在河埠,一边说着田里的事,一边清洗农具,洗完农具就在河埠里洗个澡,年轻的还从河埠到河道中间游几个来回,然后再提着农具,光着膀子,伴着暮霭回家。那时的河埠没有电灯,一到晚上,四下一片漆黑,男人赤裸着身子也无所谓。女人则避开河埠的晚高峰,在家里忙着煮饭烧菜,等一家人吃好晚饭,再提着满满一竹篮的碗筷,摸黑到河埠洗洗涮涮。从青丝洗到白发,从小媳妇洗到老婆婆;从早晨走到黄昏,从天亮走到天黑——日复一日,她们竟然在河埠上来来回回了一生,似乎无怨无悔!这就是水乡农村妇女质朴性格的一个生动写照。
在我的记忆里,河埠上不仅有劳碌的身影,还有欢天喜地的场面。每当村里有姑娘出嫁,或者有青年娶亲,不像现在用豪华汽车来娶亲(嫁女),而是用农船。村里人会把娶媳妇的农船装扮成喜气洋洋、漂漂亮亮的“浪船”,早早停在这户人家的河埠头,左邻右舍帮工中年纪大的人,在家把需要送给女方的食品、糕点等礼品放在条箱里,再将染好的红丝绵、红纸贴在上面,洋溢起浓浓的喜气,再由年轻人把这些礼品轻轻地搬到“浪船”上。这时,四邻八舍的男女老少挤在河埠上,说说笑笑,看看人家的实力和排场。
过了几个小时,迎亲的船从远处驶来。当看得见河埠时,载着新娘子的“浪船”响起锣鼓声,用以营造激动人心的氛围,守候在河埠上的亲朋好友则放起鞭炮,迎接新娘子到来。顿时,锣鼓声、鞭炮声响成一片,河道里、河埠上热闹无比,小孩子在大人腿边走来走去,看看这看看那,开心得像自己要结婚。船到码头后,新郎的舅舅主动到浪船里把新娘子抱上来,众人踮起脚,想看看新娘子漂不漂亮?新娘子的嫁妆有哪些?多不多?款式是新的还是旧的?那些给新郎帮忙的人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流淌着幸福的汗水,他们在河埠上跑上跑下搬嫁妆,有两个人一块儿抬的,有一个人单独背的。别忘了,船舷边还有用红丝绵绑着的两根枝繁叶茂的新竹子,寓意夫妻生活像竹子一样节节高,这是娘家作为嫁妆一起送过来的。如此热闹的场面,让河埠常常显得局促,尤其是那些小河埠,就更局促了,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有个宽大的河埠应该会更气派。其实一个村坊的河埠不止一个,有时一户人家就有一个河埠,有时两三户人家共用一个河埠,有时更多,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河埠的也有,人家多的河埠,早上、中午做饭前以及傍晚,河埠十分忙碌。
每到那时,不同年龄、不同辈分的女人,三三两两来到河埠洗洗涮涮。如果哪户人家拿了一块猪肉到河埠去洗,不少在河埠辛苦的女人都会投来歆羡的目光,抑或流露出不屑的神色。河埠上常会有相互说得来的几个人,她们议论东家长、西家短,哪家媳妇勤快哪家媳妇懒惰,说着说着,话题就转移到昨天看见哪个男人进了哪家的后门,因为那家的男人出门了,不在家……这时,说的人看看河埠上的人,都觉得是和自己谈得来的“志同道合”的挚友。听的人在一旁说:“真的啊?不会吧?”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听“全本”。也有人听得不过瘾,一直追问“后来呢”“后来呢”,说着说着,引来众人的一阵哄笑。只要凑在一堆儿说闲话,总嫌时间过得太快,几个人的动作随之慢下来,大家几乎都竖起耳朵听,全然不知当事人已经站在河埠上——在背后说人的人背后,又有人了。接下来,自然少不了两个女人山呼海啸般地吵架,边儿上听故事的几个人,却趁乱悄悄溜走了。但她们的耳朵依然留在河埠上,心里期待“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这样的场景,每年都要来上几次。
原来,平原水乡大大小小河道的水的流速非常快,虽然洗菜、洗衣服、洗农具、洗尿布都在这河埠上,但是水质依然很好,从河埠上看下去,水里有一群一群的小鱼,它们仿佛永远也长不大,我们叫它“叉条鱼”。叉条鱼的动作非常灵敏,看似触手可及,但你的手还没有伸出去,它们一看到你的影子,尾巴一晃,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但是没过多久,它们又在河埠边成群结队地畅游。每次有人到河埠淘米,那些叉条鱼赶都赶不走,它们尽情享受淘米时的白色米泔水,兴奋得仿佛河埠就是它们的家。
因为河道的水质好,水乡的孩子都是在河埠学会游泳的。一到夏天,上小学的孩子放学回家后,先帮着家里劳动。虽然年纪小,干不了重体力活儿,但是家里养着湖羊,每天需要吃大量青草,他们就去田地里割羊草。等背着一篰羊草回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他们拿起一条毛巾,匆匆忙忙地赶到河埠头,将毛巾丢在石头上,跳进河里一边游泳一边洗澡;不会游泳的,就把家里的门闩掮来,抱着门闩在河里游来游去。个把小时以后,他们回到河埠上,拿起毛巾简单擦擦,连裤衩都不换就回家了。这时,习习凉风从河面上吹来,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渐行渐远的河埠往事尽管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如今的水乡已经很少有人居住了,大部分人都进城去过幸福的生活。通自来水、通公路的水乡,河道的功能早已萎缩,那些热闹无比的河埠虽然还在,但石缝里长满杂草,河里的“叉条鱼”早已不见踪迹,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后鱼”;如果有“后鱼”,又在哪里呢?在一片金光闪闪的油菜花田边,我发觉自己的记忆已经跟不上水乡的发展,那些陈年往事、河埠风情,都像这时光一样,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