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奶奶家的鸡蛋哪去了
北京晚报
▌李守仲
小时候,家在京东顺义箭杆河边的望渠村。夏天的中午,同村的舅爷爷舅奶奶常躺在自家房屋东南角马架子窝棚的铺上休息。铺的上下有穿堂风,是炎日里庄户人家歇晌的好地方。我和进修表叔也常常躲在舅爷舅奶的铺下面歇凉,怕影响大人睡觉,别说戏闹,我们大气都不敢出。
舅奶奶过日子精细,身子躺在马架子窝棚的铺上,眼睛还不时斜望向离马架子窝棚几丈开外、厢房南山墙边的正在趴窝的母鸡的动向,一听到有母鸡“咯哒!咯哒!”的叫,马上起身,支使我们紧着去捡鸡蛋,还要叮嘱一声:“别打碎了!”我们毫不怠慢,小跑着奔向鸡窝,表叔扶着凳子,我站上去,抓起还有温乎气儿的鸡蛋,小心翼翼地递给早已拿着小笸箩的舅奶奶。舅奶奶一边数着小笸箩里的鸡蛋一边说:“攒多了,煮几个,你们也一人一个。”
有一天,歇过晌,我和进修表叔正要去别处玩,忽然被舅奶奶叫住,她老人家一手揽着小笸箩,一手指着鸡窝,问道:“我摸过有蛋的母鸡都趴过窝了,今天的鸡蛋怎么少了一个?”农村老太太早晨起来一件顶重要的事,就是蹲在鸡窝前“抠鸡屁股”,确定这只母鸡当天会不会下蛋。所以舅奶奶的责问是有道理的。我和进修表叔四目相视,还是表叔先开口:“妈,您再等等,兴许是哪只母鸡前半晌趴过窝蛋没下出来,说不定后半晌就能下了。”
傍晚回来,我和表叔还嘀咕呢:要是还少鸡蛋,舅奶奶肯定怀疑是我俩偷了藏了……
果不其然,刚进当院,舅奶奶就给了我们劈头盖脑:“你俩要是嘴馋,说一声,给你们个鸡蛋去换糖豆。别偷偷摸摸拿。”“知道您的鸡蛋有数,打油买盐都有用项,我们哪敢蔫不唧儿动啊。”“那少的那个鸡蛋哪儿去了?”无力辩说的我们,偷鸡蛋换糖豆吃的“黑锅”就算是背上了。
好在进修表叔多了个心眼儿。
一天,吃过晌午饭,表叔拉我来到院子西北角靠西院墙的木头垛旁,伸手从垛底下的缝隙间抓出一只空鸡蛋壳,破了口的一头有高粱米粒差不多大的四个孔。“木头垛里有黄鼠狼,兴许是它们偷吃了鸡蛋。”我俩拿着空蛋壳去向舅奶奶解释,老人家将信将疑,但怨气小多了,说:“那天晌午饭前倒是听见几声鸡叫,觉着声儿不那么正,忙着做饭,就没理会。”
寻着黄鼠狼偷鸡蛋的路子,进修表叔和我可是留起了神!还真巧,第三天中午,快晌午了,忽然听见母鸡“嘎!嘎!”的怪叫。说时迟那时快,表叔撒腿冲向鸡窝,我也紧跟上去。差不多同时,舅奶奶手拿烧火棍三步并做两步从堂屋灶间奔向鸡窝。“看!没错,就是黄鼠狼偷吃了鸡蛋。”表叔一手指着从鸡窝里蹿出来的母鸡掉下的几根鸡毛,一手夺过舅奶奶手中的烧火棍,跑去追打隐约见了个影儿的黄鼠狼。舅奶奶一手摸着鸡窝里为母鸡平安下蛋特意絮上的软滑秸,一手指着木头垛,说:“母鸡刚下的蛋就被它偷走了,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一气之下,舅奶奶让舅爷爷叫上我爸,拆了黄鼠狼的藏身之处——把靠西院墙的木头垛搬到院子南墙根儿下。挪老木头垛时,除发现一些破裂的鸡蛋壳和一撮撮黄褐色鼠毛,就是好几天都散不去的臊臭怪味。我和表叔终于卸了偷摸鸡蛋的“黑锅”。
平静一段时间后,舅奶奶又嚷嚷起鸡蛋不够数了。“没怎么听见母鸡怪叫,看不着鸡蛋壳,也闻不到臊臭味。”这回是舅奶奶主动去新木头垛那边查看一番后的自言自语。又一天中午歇晌时,老人家神神秘秘对表叔和我耳语:“说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蛇哪能吞下大象呢?可蛇吞鸡蛋兴许真有。”舅奶奶告诉我们,头天晌午过后,她忽然又听到母鸡的怪叫,起身就去鸡窝,母鸡离开了,窝里没鸡蛋。她不死心,回到马架子窝棚刚躺下不一会儿,又起身去了鸡窝,这次,吓了老人家一大跳!她看见一条两尺多的青皮浅白肚的长蛇,盘绕在鸡窝旁的一棵臭椿树上,白肚中间好像有个圆形鼓包,蛇头向上,不断向外吐着蛇信子!等老人家找到家伙欲驱赶之,长蛇已经没了踪影。“事情也怪!蛇吃鸡蛋,是连皮将蛋整个儿吞下肚,在树皮光溜的椿树上一盘,肚子里的鸡蛋就硌碎了……真有高招儿!”
1956年,进修表叔和我考入了不同的中学,课业重,在一起时间少,对家里的事再没那么多闲心关注,也没再听舅奶奶说过少没少鸡蛋了。
几年前在电视里看到东北松花蛇偷吃珍稀中华秋沙鸭的蛋吃的新闻,我的思绪一下子被带回到六十多年前,才想起这“舅奶奶家的鸡蛋哪去了”的故事。
插图 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