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患癌症,也是生命的正常状态
澎湃新闻
原标题:罹患癌症,也是生命的正常状态
无论是对漫长抗癌治疗的疲倦,还是对繁杂治疗方案的踌躇;无论是对社会谈癌色变的无奈,还是对高额经济支出的苦恼,种种困厄,都比疾病本身更令人生惧。
「湃客Talk」第9期请来了《爱来癌去》的主编、专注医疗社会史研究的高校教授——姚霏,在「湃客读者群」内分享了她对疾病的态度。别对“癌症”噤声,它不是一种罕见的磨难,而是很多人的日常。

父亲和我,相继患癌
2014年的8月份,我的父亲在体检时发现一个三公分左右的结节。当时,我以为结节就是身体中长了个“小疙瘩”,上网查了些资料后,才意识到这可能就是“癌”。
复查的结果显示“疑似肺癌”,全家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尽快让父亲做手术。恰好那天师母给我打了个电话,聊天途中,我的情绪还是崩溃了,对她说出父亲患癌的事情。
“不要随便选择医院或者医生,你可以再找一些资源、再联系一些专家,要慎重判断。”因为师母的建议,我开始多方面咨询。最后找到一名胸外科专家为父亲做了手术。
父亲患病的时候,我还没有“癌症”的概念,更不用说知识储备。为什么两个同样病种的患者要进行不同方式的手术?为什么有些人要化疗,而有些人需要放疗?关于治疗方法的差异、选择,医生不会多说。这好像成了一种默契——病人不需要了解这么多。所以,在父亲的治疗过程中,我过得很煎熬。为了深度了解病情内容,我只能自己发挥自己的特长,用做科研工作的方法在网上查阅各种资料,寻找最前沿、最权威的治疗方案。发现医生给父亲的化疗方案和我自己查找出来的是一致的,我才放下心。
可能是照顾父亲的时间里太过“心力交瘁”,第二年自己被查出肾癌的时候,我反而没有感到难受。我是一个悲观主义的人,凡事都会做最坏的打算。有些人被确诊得癌之后会问,为什么会是我?我会觉得,凭什么不是我。
我的生活方式确实存在很大隐患。作为科研工作者,我经常熬夜。在白天,我又是个焦虑的新手妈妈。这种情况下,自己罹患癌症也变得可以理解。
父亲的抗癌经历给了我一定的知识储备,透明细胞癌是一种恶性程度不高的病症,所以我坦然地接受了手术治疗。术后的恢复期很长,工作就会落下。所以术前住院的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在办公。
在手术前一天,我终于放下工作,躺在病床上悠闲地看《追风筝的人》。医生惊讶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镇定的病人。
其实我潜意识里还是很紧张,我还是很“恐癌”,这和知识储备量的多少无关。做完手术后的那一年,我辗转很多三甲医院,觉得哪里疼了,就担心是骨转移,发现肺里有个小结节,就担心是肺转移。
罹患癌症后,我对现实生活中癌症患者的境遇也会更加关注。有些朋友是临终关怀病房里的志愿者,从他们口中,我第一次了解到终末期癌症患者的境遇。中国临终关怀病房的缺口很大,患者在终末期不仅要承受生理上的痛苦,在心理上也要承担很大的压力。同时,家属似乎对“死亡”这个话题噤声了。
了解这些情况之后,我在《新民晚报》的夜光杯栏目里发表了一篇文章——《你可以哭一会儿》。讲一个小女孩儿,在母亲进入临终关怀病房后的感受和体验。我自己在往返医院的日子里,也看到一些患者和家属经常处在一种很焦虑的状态。他们抱怨自己运气差,抱怨医生护士的冷漠。他们积极地寻求治疗,又对治疗过程充满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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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医生选择了这份职业、救死扶伤,内心就不可能冷漠。但是外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还是因为超负荷的工作。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在跟癌症打交道。
我想,不如研究一下历史上中国人的癌症认知和癌症治疗吧。
在癌症康复俱乐部,见证并不“震撼“的抗癌故事
2017年六月中旬,我决定去一家癌症康复俱乐部里做大规模的口述项目。没有经费支持,我就拿了自己的病理报告和一张一寸照片,想着万一他们不同意,自己干脆加入俱乐部。好在他们很支持这个项目。以此为契机,我带着学生申报了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
为什么会让大学生参加?因为口述的过程也是一个传播的过程,我希望年轻的学生们能把生命教育的内容传递出去。
口述项目于2018年6月份开始,一共采访了20位癌症康复俱乐部的成员。他们的年龄不同、职业不同、癌种不同,患病时间的长短也不同,个人经历更是千差万别。
项目进展中的困难主要有三个,一是访谈者们都是一群“九零后”。一位口述史的前辈和我说,访谈者和受访者最好是同一代人,这样他们才会有共鸣。九零后的孩子们有热情,但是缺乏经验。举个简单的例子,在前期培训中,这些孩子会做很多准备,列一个完整的提纲,最后按照提纲顺序提问。但问出去的问题,对方也许不会直接回答,这个时候就要随机应变,发现回答中需要深入挖掘的部分。学生们在这方面没有做好,他们不像话题的引导者,更像一个聆听者。这种青涩和遗憾,在他们的访后感悟里也提到了。
癌症患者对于自身的身份认同,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被聆听、被尊重的基础上。就像我今天跟大家互动,你们愿意来听,对我也是一种认同。所以我认为聆听本身也有价值。
第二个困难是缺乏经费上的支持。我们不可能对受访者进行大规模的筛选,所以访谈对象全是由俱乐部推荐的。抗癌俱乐部的会员更倾向分享积极的事件,有意无意地回避负面情绪。但有些内容是不能回避的,这才是他们最完整、最真实的一面。于是我们开始努力触碰他们想要回避的问题。这个过程很痛苦,有一些口述者会哭泣、会难以自持。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像揭别人伤疤一样。
遗憾的是,虽然我们努力地还原受访者的真实经历,在文稿的审核过程中,出于情感因素和隐私的考虑,有些口述者还是会删掉我们认为有价值的内容。“我不想再看到这么痛苦的回忆了,我也不想让家人知道我曾经那么痛苦过”,我们只能尊重他们,这是口述史的规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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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困难是在项目进行的中后期,一些出版社想要出版这个项目成果。一开始大家对这个选题都很感兴趣,但看了文稿后,他们都表示“不够震撼”。
市面上有两种关于癌症的非虚构记录:一种是冷静地分享苦难,癌症依然是等同于死亡的存在;一种是励志的抗癌故事,充斥着英雄主义色彩。这两种记录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把疾病当成一种罕见的磨难。但是我们有没有思考过,疾病有可能就是一些人的日常状态?很多患者的康复经历并不惊心动魄。惊心动魄的只是刚刚发现疾病的一瞬间,经过那个瞬间后,就回归到正常的生活步调。
在项目过程当中,我们也有很多收获。一些癌症患者的生活方式可以给我们很多经验教训。熬夜,暴饮暴食,从不体检,以及情绪上的完美主义、焦虑、暴躁、抑郁等等,都会成为癌症的诱因。
我们还发现,在医疗之外,家属是患者生存下去的动力。
很多口述者在回忆他们的病情的时候,记忆会紧紧地围绕家人。有一位女患者说,我的儿子还小,我要为了他活下去。还有一些中年男性也会说,我要看到我女儿大学毕业,看到她成家,我才能放心。死亡只是他们恐惧的一部分,他们更害怕的是无法继续承担自己的家庭角色。能让他们走出这种情绪的,只有“爱”。
我们也有很多困惑,比如如何跟读者解释“群体抗癌”,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数据可以论证它的有效性。书里也提到了郭林气功和中医的治疗方法,我们没有办法回答这些疗法的科学性。我们的处理方式就是选择尊重历史事实,既然是口述者坚信的内容,我们就把它呈现出来。
放下恐惧,像面对爱一样面对疾病
这本书名叫《爱来癌去》,但“爱“真能使”癌“去吗?一位新华社记者在采访我时说,他很喜欢这个书名,因为爱的力量是可以祛除癌症的。而我没有那么乐观,爱不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由于传统的生死观和疾病观的影响,当代癌症患者很辛苦,因为他们很少自发地去了解疾病知识。
出于对癌症的恐惧心理,大家一听到“癌”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其实不同部位、不同类型、不同分期的癌,它们的预后千差万别,有些早期癌症经过治疗已经可以痊愈,但是大家好像不太了解。
一旦发现自己患有癌症,除了经济上的负担,还有医疗资源分配不均。患者必须坐飞机到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去看病。
公民教育中也缺乏“疾病应对”的教育。在我们的文化中,疾病是一种“非常状态”,大家都急于摆脱疾病,所以医院里全是一张张焦虑的脸。但是癌症的治疗过程很漫长,大家对此要有心理准备。我们不要对医生寄托过高的期望,认为医生一定要帮我看好。很多时候,医生和医院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他们很难完全帮你解决生理上的问题,更别提心理上的抚慰。医生甚至会让你更加疼痛,比如做化疗就会让人更虚弱,但这又是一种规范的治疗手段。我们因为不了解而恐惧、焦虑,从而导致各种各样的怨恨,这个问题需要从认知层面解决。
由于缺乏医疗层面的引导,相比治疗阶段,癌症患者在康复阶段的生存状态也不乐观。有些患者以为手术结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有些患者又时刻担心会复发转移。摆在病人面前的是一个混乱的康复过程,各种理念漫天飞舞。很多癌症患者都吃中药,但他们真的相信中医吗?很难说。“大病医保”的制度之下,西医有两年的医保期,而中医有五年。所以,很多患者是为了得到更久的医保期限,才选择中医。
健康教育的缺失会导致社会忌讳癌症患者群体。有些患者在失去乳房、出现脱发等症状后,害怕暴露自己患癌的事实。“谈癌色变“的环境下,他们不敢社交,甚至不敢走出住宅小区。在癌症患者群体当中还有一个特殊的群体——终末期的癌症患者,他们在临终状态下也不敢和家属沟通“死亡”的问题。
如果大家都能具备正确的疾病观,意识到罹患疾病也是生命的正常状态,我们就不会恐惧。每个人最终都要走向死亡,但我们应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死亡?我想送给大家一句泰戈尔的名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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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读者群问答:
@俞诗逸:
传统上说,咱们会觉得谈论疾病很晦气。现在好多人生病了也不敢去医院。很多人也觉着抑郁症不是病,熬熬就好了。是不是缺少生命教育,才造就这种思维?
姚霏:
中国传统文化中并不缺少对生命的关怀。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儒家文化对于“生”与“死”有着类似“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印象,认为不应该谈论我们不了解、不熟悉的事件,以至于大家对死亡有忌讳。而对死亡的忌讳会引申到对疾病的忌讳,大家就不会去谈论关于疾病的话题,甚至害怕说出自己生病的事实。
今天,我们也会进行国民基础素养的教育,但这些教育都抵不上孩子们的应试压力。我身边还有这样的现象,中小学里流感爆发,班级里面同学有人感染了,但是家长不太愿意向老师汇报,生怕老师或者其他同学的家长会认为染上流感的孩子是“害群之马”,导致整个班的同学被感染。这个现象的背后是公众对于疾病认知的缺乏。如果整个社会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大家将永远恐惧疾病。
只有“爱”,能支持他们继续走下去
@术山一:
国内好医院里病人众多,医生也很难面面俱到、做到尊重病人。医患关系如此紧绷,是不是也有“医生照顾不到病人的痛苦”这方面的原因?老师对此有什么建议?
姚霏:
在一些时刻,心理上的抚慰比肉体上更重要。国内还是面临医疗资源不平衡的问题。如果是重病大病,大家都会向大城市的三甲医院里涌。大医院里的医生从每天睁开眼睛到晚上睡觉之前,都要不停应付各种状况。
换位思考很重要,如果大家去医院里待上一段时间,看看医生的工作量,你就会知道医生的不容易。如果医生多站在患者的角度考虑,也会更理解病痛中患者的心理状态,对他们更加关照。
医护群体如何能够更好地照顾病人?西方有一个理念: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但是在中国的现状之下,医生很难做到这些。
@曹伟:
似乎参加癌症康复俱乐部的多为中老年癌症患者,事实的确如此吗?较年轻的癌症患者如何抱团取暖?他们是否有其他形式的病友组织?不同年龄层次人群之间存在的差异,背后又反映了什么?
姚霏:
这个俱乐部的会员的确以中老年群体为主。我也问过其他会员,有没有年轻的患者来报名,他们说很少。据我所知,医院的病友组织、患者沙龙里的年轻人也非常少,一方面是因为患癌年轻人的总量不大,另一方面可能是他们倾向于在网上“抱团取暖”。
《滚蛋吧,肿瘤君》的作者熊顿,还有前一阵去世的漫画家丁一酱都是癌症患者。他们在公众号、博客上分享自己的患癌经历,但在现实生活中,确实很难看到年轻人集体抗癌。
@术山一:
老师能简单介绍下口述史的规范都有哪些吗?您之后还会对这一群体进行研究吗?
姚霏:
1948年,美国出现了一种历史学的研究方式——口述史,通过访谈来记录一些历史现实。目前国内也形成了口述研究的风尚。
访谈不是随意的,必须有一些前期准备。收集关于访谈对象、访谈内容的资料,然后设计提纲,和访谈者沟通。一次沟通是不够的,可能需要两三次重复交流,还要就一些问题进行深入访谈。完成访谈之后要有严格的“逐字稿”意识,把录音一字一字的写下来,再整理成规范的、有逻辑的稿件。最后要请口述者授权,看他同意全部公开或是局部公开等等,稿件会整理成资料保存,供以后的历史学者研究使用。
未来我们还有关于上海癌症患者口述记录的计划。明年准备进行上海临终关怀病房的口述访谈,采访病房医务人员,患者,以及家属,勾勒出中国临终关怀病房的现状。
@林凡凡:
忌讳疾病的人,可能不会关注癌症话题或者买《爱来癌去》这样的书;而不忌讳疾病的人可能已经通过别的渠道了解了相关知识。那么,这本书想要传达的观点或者知识容易被人接收吗?您可以谈谈阅读《爱来癌去》的理由吗?
姚霏:
这本书出版后,有各种各样的评价。有没看过这本书就点赞的,觉得这个题材特别好,也有人会提出批评,比如消费苦难,挖掘大家不愉快的经历,甚至有为癌症康复俱乐部“站台”的嫌疑。一万个人眼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去看这本书。
做这本《爱来癌去》,我最初的诉求是希望让那些正在经历癌症的人以及他们的家属,知道有许多人在经历相同的事情,那些人能够挺过来,你们也能走下去。对生命教育、生死疾病话题感兴趣的读者,也可以去看这本书。
这本书没有消费苦难,也没有宣扬英雄主义。在罹患疾病之后,每个人还要继续他的生活。
本期嘉宾 /
姚霏
整编 /
实习生 胡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