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爱》 埃里克·施密特著 中信出版集团
▌董莹
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有不少情感关系是“可见”的。除了视觉层面的含义外，“可见”还包含了文化与习俗上的意味。然而，有一些隐性的情感，也同样真实地存在于生活的另一面。有时它不为人所知；有时它不易被理解；有时，它是大家所熟知的故事中那一根看不见的“水银线”。
作家的眼往往会捕捉到这些“不可见”之物，他们用笔犁开生活的反面，向人性的深邃幽微之地探寻，最终呈现出世界的丰富性。
法国作家埃里克·施米特的短篇小说集《看不见的爱》便是一本探讨世间隐性情感的作品，它讲的是存在于人们背后、实实在在的，却又无法被一眼看穿的感情。“我觉得我生来有一个特长，或者说天赋，就是同理心。”埃里克·施密特说，自己擅长观察人，但不是作为一个观察者或者分析者。他不看大家的穿着，但是能够感觉到人身上的能量，能够看到他们的缺憾，能够看到光和影的变化。“一般情况下，我的写作方式是坐在咖啡馆里看人，我通过他的眼睛就能看到他背后的能量和观点，这样，我的故事就诞生了。”
书中有五个充满悬念的短篇故事，它们有的酝酿于埃里克·施密特听来的轶事，经过作家的“涂改”，最终成为了能攫住读者好奇心的篇章：两位优雅的绅士，在死后居然将遗产赠送给了一位陌生的底层妇女；德高望重的医生，在他的狗被车撞死的五天后选择开枪自杀；情深义重的先生，总对妻子已离世的第一任丈夫寻根究底；暴躁易怒的妈妈，在儿子意外死亡后疯狂仇视自己的外甥；死里逃生的夫妻，面对救命恩人时却跌入另一个绝望的深渊……
埃里克·施密特非常喜欢写作这种在最后一页突然反转的作品，或者突然急转直下的短篇小说。这种小说在法国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下降”或者“悬崖式”小说。“长篇小说是不可以这样操作的，总不能让读者读了300页以后发现根本没看懂。”显然，埃里克认为在短篇小说中设置机关和迷雾充满了趣味。
这五个故事也被一个相似的主题所维系，即“隐秘的情感”——两位先生之间依靠的是热纳维耶芙和埃迪特这对祭坛下的夫妻；埃曼医生在一条忠诚的狗身上找回了人性和内心的平静；康斯坦丝与尼森的婚姻实际上是无形的三人行，音乐家莫扎特是那根无形的水银线；阿尔巴则是从威尔玛身上看到了那个不可理喻的自己；塞芙莱娜和本雅曼想要幸福的生活，却永远错失了生命中的挚爱。阅读这些故事，一个更开阔的世界仿佛在读者眼前展开——就是曾经“不可见”的那一部分。
写作《看不见的爱》，对作者而言，或许也不仅仅意味着把隐性的情感挖掘出来。埃里克笔下的作品，无论是戏剧还是小说，都充满了对生命、对宗教、对人性的追问。作为法国的“国民作家”，埃里克·施密特1960年出生于里昂，是一位哲学博士、剧作家、小说家和导演。他的短篇小说集《纪念天使协奏曲》获2010年龚古尔文学奖，戏剧《来访者》曾斩获三项莫里哀戏剧大奖，他本人也于2013年成为龚古尔文学奖的评委。或许是由于哲学博士的身份，他在每个故事中都提出了富有哲思的问题，促使读者进一步思考爱、婚姻、责任与道德。
不过，埃里克·施密特也说，哲学和文学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学科，“学习哲学的经历会带给我一定的影响，我不关心我是谁，但我不满足于只写一辈子，我觉得一个人的人生并不够，我想写几千个人的一辈子。每一个人的人生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不想只写一个人的人生”。对埃里克而言，文学必须要有观众存在，他通过与人的关系来建立自己的文学，而且这种关系是活的，他不相信有的作者能纯粹为自己而写。
假如说哲学的目的是要解释真实或者真实的现象，文学则是将真实纯粹化，并用文学的方式去庆祝这种真实。哲学愿意把复杂的现象简单化，概括提炼出其中的概念或者基本规则；文学则探究复杂性，拒绝简化一切东西，因为复杂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社会。文学使我们免于做简单判断，在这一点上，文学与意识形态反应不同，后者倾向于从多元性中找出基准面。
埃里克的作品里还频频提到一个关键词——“救赎”，它使得善与恶产生强烈的反差和对立。比方说，在《狗》这个故事中，德高望重的医生萨米埃尔因为他的狗，在告密者的身上看到了人性，因此放弃了复仇。“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难的了。”埃里克坦言，自己很难达到这种崇高的境界，但是他乐于与自己达不到他们灵魂高度的人物交往。在《狗》的结局中，萨米埃尔在自己的狗死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以看出，埃里克在萨米埃尔身上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努力压制的对人类的某种潜在的厌恶，但每一种情感也都有其对立面。
“不讨厌一点人类，你就不可能珍视人类……只有拥有积极正面的生活态度，才能更好地去面对黑暗的一面。因为这样反而能做得更好。”即使把笔延伸到了生活的背面，在处理非常严肃或者悲观、悲惨的话题时，埃里克依然能够带着光明的态度去写作、去审视、去感受，这或许便是他的基准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