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熊取胆哀嚎声声让记者当场落泪
深圳晚报
2010年2月8日,吉林榆树青山乡,伞先生对着镜头讲述这段胶管是怎么缠在熊的腹部肌腱上的。
2010年2月8日,吉林榆树青山乡的熊被戴着铁马甲。
2010年2月8日,在吉林榆树青山乡一家养熊场,
2010年2月8日,吉林榆树青山乡的熊被戴着铁马甲。
2010年2月8日,在吉林榆树青山乡一家养熊场,
深圳晚报特约记者 涂俏
昨天,围绕归真堂上市,全国网民的关注达到了高峰。归真堂向媒体开放抽胆过程,活熊取胆究竟有没有痛苦?人们争论不休。在归真堂,记者和归真堂的董秘甚至出现这样的论争:你不是熊,你怎么知道熊不痛?你不是熊,你又怎么知道熊痛?正在这个时候,本报记者陈远忠,本报原著名记者涂俏和制片人熊君慧拍摄的纪录片《月亮熊》突然挂在全国所有的门户网站首页,并且被网民热烈点播。《月亮熊》纪录片,在四年的时间里,记录了全国六地的活熊取胆行业状况,成为首次在全国公开的活熊取胆行业的真实影像记录,对前一段中国中药协会房书亭的熊胆体(熊取胆很舒服)是个彻底的回击。本报今日独家披露全国活熊取胆产业链条的真相。
初访:只拍到了三分钟取胆过程
5月30日清晨,我们三人包了一辆的士,沿省城吉林直奔榆树市,按照我们预定的计划,制片人熊君慧留在了榆树市的宾馆里。万一我们发生不测,超过预定的时间没能与她联络,她便可报警并前来营救我们。中午,我和远忠乘车继续前行,穿越熙来攘往的青山乡集市,准备进入传说中的长富村。
这一年是2009年,是中国活熊取胆行业的鼎盛期。质疑活熊取胆业的声音虽然时断时续,但依然未成主流。踏上东北辽阔的土地,我们很快就发现,这一片平原广袤安详,偏僻生远,的确是圈养黑熊的理想之地。
车子停在长富村的村口待命,我和远忠轻装上阵。为了不引起村人怀疑,我们穿得很“旅行”。远忠的手上,拎着一个小型的摄像机,那机器小得就像一台照相机。从村口走到村人集聚地约有四五百米的大道,有自行车载人经过,扬起阵阵沙尘。此刻,我的心一阵狂跳。
“万一我们被人发现?怎么办?”我问远忠。
“要杀要剐,还不随他!”远忠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每次做暗访前,我都会习惯性地害怕,心慌、手心冰凉外加心脏狂跳。很可惜,这个习惯,直到今天都没有得到改正。
显然,我们的来访并不受欢迎。村口的第一户人家养了一只大狗,远远地便狂吠不止。这家一定是个养熊户!他们家门口堆了好多架废弃的大铁笼子。我们敲了半天门,有农妇掀帘子出来,问明我们的来意——我说我们是旅游者,想买点熊胆粉,她便挥挥手不耐烦地让我们走开。
我们怏怏地继续往前走,走过两三户人家,抬眼望见一片小小的菜地,一位农妇正在园地里摘菜。我开口便问,“请问,你们家有熊胆卖吗?”
农妇迟疑了片刻,反问我,“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熊胆粉卖的?”
我点点头,又说:“听人说的,我们家有老人有肝病,正等着熊胆粉救命。我——”我看了远忠一眼,期待他救命。
我们的配合似乎天衣无缝——远忠比我还诚恳,天哪,他说:“我和我老婆就专程来到了你们这里,想买点熊胆回家。”
农妇一听,扔下菜地里采摘的青菜,慌不迭地说,“你等等,等等,”她扯着喉咙叫起来,“老公,咱家来人了!”
进屋,寒喧,三分钟后,我们便搞清了这个家庭的粗略背景。男人姓伞,55岁。夫妻俩育有三女一儿。为了养家糊口,伞家养过鸡鸭牛羊,最后养起了熊,因为养熊利润最高。由于资金不够充裕,他家仅养了两头熊,是村中规模最小的黑熊养殖户。
伞家有现成的熊胆粉,但我坚持要看看活熊取胆的过程,并想买些新鲜的熊胆汁泡酒。
伞家男人带我们去了他家的储藏室。狭小的储藏室一分为二,最里面放置了两个大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黑熊,笼子里的黑熊几乎无法转身。看见生人进来,黑熊似乎有点烦躁,在笼子里不停地甩头甩脚。伞家男人拿了大铁钩子,熟悉地推了推那块特制的挡板,外加一个碗口粗的大铁棒,将熊死死地固定在一个更小的区域里,接着,我便听到了黑熊的一声嚎叫。
第一次听见黑熊的嚎叫,我便控制不住,流下眼泪。我怕被人看见,便别过脸去抹泪。此刻,躲在我身后的远忠已经开始拍摄了。我便尽量地给他遮挡着,我在心里不停地祈祷:让远忠顺利地拍完。
很快,伞家男人发现了摄像机,他不解地看着相机,问我们怎么回事?远忠解释道,家中的老人希望能用到真正的熊胆,用摄像机拍摄取胆过程是为了让老人放心。
事实上,这一次,我们在伞家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告辞离开。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那副图景:一踏上那条布满粉尘的大道,我们便不约而同地拔脚狂奔。当晚,我们甚至不敢住在榆树,改道延吉继续拍摄。
再访:直击养熊产业链
翌年深冬,我们再次叩访了伞家。现在看来,这是最成功的一次暗访,虽然这个以养熊为主的村庄还有着许多独特的东西,但对于了解整个养熊产业链条来说,它依然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缩影。
时隔10个月,再赴青山乡已经成了一道梦魇,伞家还会不会欢迎我们?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其实是前来卧底的采访者?万一我们自投罗网被人当场抓个现行呢?
思前想后,青山乡长富村成为一块不得不去的“禁地”。我力邀了老友兼同行刘小童加盟我们团队,搞一个“友情客串”。刘小童是一个我很敬佩的记者,他花了7年的时间,写下了反映二战时中美合作的书籍《驼峰航线》。我的理由很简单,小童是长春人,本土本乡,熟谙东北的人情世故。万一我们被人发现,他至少还能用东北话吆喝吆喝,替我们开个道。
小童很爽快地接受了任务。他很精明,去伞家前便打了无数个电话,等我们踏进伞家,
不到两分钟,他便和伞家男人称兄道弟,熟悉得就像一家人。甚至连空气中,都飘浮着祥和与平安的气息。
君慧依然像上次那样,在榆树的宾馆里面焦急地待命。我们的计划是,上午奔赴伞家,下午走访整个产业链,晚上将伞家男人带到榆树的宾馆里“聊聊天”——我们在宾馆里已经选好角度,放好了摄像机,君慧正在那里恭候着——我们渴望记录一个普通养熊户的心路历程,并期待着透过这扇窗口,撕开铁板一块的中国养熊业黑幕。
在伞家做客两小时,我们再度拍摄了取胆的过程。这一次,我们镜头里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资料。我们拍摄到了铁马甲、取胆管、取胆袋以及消炎药。
拍摄,不停地拍摄。一切都很从容、淡定,顺利得几乎不可思议。
突然,我发现了窗外有农妇不时地晃过。一个,又一个。我很不安,生怕她们发现屋里举着小型摄像机的远忠。我就站起来,踮起脚尖,企图用背影挡住农妇的视线。后来,我干脆就让小童去和伞家男人交涉,最后,伞家男人又让伞家女人去把那些看热闹的农妇支开。在这个极度隐秘的村庄里,村中人的警惕度高于常人。
一切皆在掌握中。我们拍摄完了整个养殖链条,从繁殖到取胆再到被合法外衣掩盖着的买卖熊掌、熊肉与熊油等非法贸易。傍晚时,我们邀请伞家男人去榆树的宾馆“聊天”,伞家男人很爽快地答应了。
当晚“聊天”的内容很丰富。伞家男人还约好我们翌日上午去参观他家亲戚的正规养熊场。这一次,轮到我没有去参观。为了保证手中已经拍摄的磁带的安全,我待在榆树市新华书店旁的一家咖啡厅里,等一切都结束后,大家在一个约好的地点会师。
三访:你们是不是记者?
2010年6月初,我们结束了在四川等地的暗访后,再度抵达青山乡长富村。这一次距离前次暗访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我们仓促上阵的理由再简单不过,不久前,有记者顺藤摸瓜暗访长富村,并在他所供职的杂志上全面揭露了长富村的养殖产业链。
此时,我们几乎慌了手脚,我们还能不能到已经被曝光了的长富村去?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电话,一次又一次地造访,我们和伞家已经建立了一种信任,这是一种累积起来的信任。
所以,我们决定孤注一掷地再干一次。我们发誓,这是最后的一次。决不回头。
去之前,轮到远忠不时地问我,“你觉得伞家会怎么样?”
我很笃定地笑笑说,“先把你剁了,是你扛着摄像机啊!”
我仍然记得那个黄昏,伞家的木堇花开得艳丽无比。当我们坐在爬满了西葫芦的棚架下乘凉时,伞家男人突然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吗?我们这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情了?”远忠问。
“有记者写了我们这里。我的那个邻居接待了那个记者,为了点熊胆粉就把这个村庄给毁了。”
我心一抖,看着伞家男人。他正在给我们洗瓜并招待我们。
小童问,“伞大哥,那对你们有影响吗?”
伞家男人摇摇头,“没有影响。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吧?!”说完这话,他转头看着我,冒出一句话说,“你们是不是记者啊?这么关心我们家的熊!”
“嗨,”小童笑了,“伞大哥,我们是记者倒好了,我们就能像记者一样,多威风啊!”
听了小童的话,伞家男人善解人意地笑了,邀请我们去看看他家新买的熊。这一年,他家又添了两头熊。四个大铁笼子占满了狭小阴暗的储藏室,空气中飘浮着腐烂与熊粪散发出的馊臭的气息。
后记:在这个夜晚,当我写下最后的这些文字,想起曾经接待过我们的伞家男人,我的心中充满了悲悯。为了生计,善良的人有时也会做不善良的事情。这些小小的养殖户,比起偌大的活熊取胆企业来说,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我们只希望,在整顿这个行业时,不要拿他们开刀。并衷心祝愿他们能够及早地转型,找到更利于发挥他们才干的生存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