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气质的一个说法 在北京长大
用户1649608047
现在是一个还没有长大,就要怀旧的时代;没有长大,是因为中国还没有进入现代文明社会,之所以怀旧,是因为我们经历了社会变迁的痛苦,看到了前景,而又无法指望那个前景的同时,人们不得不怀念孩提时的纯贞年代。这似乎是一种尴尬的社会心理,这个社会心理与这个时代的无奈难解难分地纠缠在一起:被主流话语所控制的大众舆论和各种娱乐节目不再奢谈主义和理想了,也少有触及残酷的社会现实,而是拼命地怀旧,北京的大小银屏热衷于肉麻的各类清宫戏,上海舆论则迷恋“东方巴黎的种种破碎的梦境”。在这个背景下,“五十年代的人”,“六十年代气质”和“生于七十年代”的主题不断出现在大众话语中,这从总体上都是无可奈何的“怀旧心态”的体现,因为面对未来,大家都很茫然,面对现实,又觉得很累,一切无从说起,只剩下回忆过去时所能得到的一点自慰。

当崔健变胖发福,没有力气再唱“一无所有”,而是与洋歌星有板有眼地唱双簧的时候,我们知道,他所代表的一个六十年代的某个气质已经结束了,并隐约开始了一些人的怀旧历程。艺术是一个时代的镜子,一个时代的艺术反映了这个时代的人对自己所经历的时代的看法和认识。当五十年代的人出国的出国,下岗的下岗,退休的退休,这时候,六十年代的人还有时间和精力来眷顾过去,思考现实。但六十年代又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涉及广泛的领域。所以,我只将焦点集中在六十年代出生于北京,并在这个城市长大的艺术家,他们的艺术实践打上了鲜明的北京城市文化特色,或者说北京在六十年代以来的各种变迁和古老城市文化氛围造就了他们艺术的特质。这几位艺术家是六十年代初出生的展望,六十年代中期出生的王玉平和喻红,还有晚期出生的章剑。 这几个人的一个共同特点是在八十年代末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

有人提出“六十年代气质”,这其实是一种倒错的说法。因为人们往常提到三、四十年代的人时,一般的意义是指“生存”在那个时代的人,而并非指“出生”在那个时代的人。20多年前,作曲家谷建芬有首著名的歌曲《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其中唱道:“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那么这个“八十年代新一辈”也绝非指出生在八十年代的人,而是指生活在当时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所以,说“六十年气质”就是指六十年代出生的人还是有些含混的。事实上,“六十年气质”既可以理解为“出生于六十年代的人的气质”,也可以理解为“在六十年代走上历史舞台的一代人的气质”。正如我们说大学生有“89级”和“89届”之分,前者指这年入学,后者指毕业一样。虽然“六十年代气质”没有“级”和“届”的明确说法,但在中文语境中,活跃在“六十年代”的一批人却是已经被历史明确定格过的“老三届”、“红卫兵”,他们属于“文革”气质的一代。从这个意义上,提出“六十年代气质”才可能明确,也就是指六十年代出生,并在九十年代浮现出来的新一代人。

出生在六十年代的北京人有什么样的特点呢?王朔在他的小说和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生动地描绘过,但那只是一个有北京特征的局部,即一种新八旗式的虚骄与狂妄, 毫无疑问,这是新版本的北京市井文化。作为中国传统和现代政治文化反复较量的中心,北京六十年代体现出明显的废墟意识和历史的沧桑感,以及现实的虚无感,文革中大量的知识分子被迫害,权力动荡给全社会所到来的危害使北京的知识分子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民族的忧患意识。与此同时,在现代化的鼓噪下,传统文化被消耗殆尽,而现代文明社会所需要的制度和法律仍然步履维艰,难以建立起来,行政化市场经济也不断推出一个有一个泡沫。

在展望的《不锈钢太湖石》系列中,传统和现代的尴尬关系被巧妙地视觉化,玲珑剔透的传统太湖石是传统文化的审美经典化石,里面包含着传统的人生哲学、潜规则和吃人的“血酬定律”。 但传统的太湖石尽管外表看来漏、瘦、透,但整体上是实心的,材料是自然形成的,是大自然千万年鬼斧神工的造化杰作;而展望的作品虽然仍然保持着太湖石的外型,但却是空心的,从真实的材料上拷贝而成; 他所使用的材料更有意思,是抛光的不锈钢板,太湖石原本的特质被完全抽空,只剩下一个华丽而闪亮的虚饰的外表, 这全然是中国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的真实写照。作为视觉焦点,展望的作品有强大的吸引力,因为抛光不锈钢材料本身的反射性,而且是曲线的,弧面的反射性,将周围的物体和景观都像哈哈镜一般反射到自己的身上,形成变形的、破碎的、扭曲的、零散的,以及随时可以改变的反射图像。这样的效果本身使作品更为神秘,但也更为贴切地传达了艺术家对当代中国社会、传统文化的认识,即总体上的废墟感和细节上的扑朔迷离。对北京特有的历史、政治和现实的关注与考量通过视觉比喻的方式体现出来,北京众多的皇家园林遗留下的大量太湖石和假山石,北京城内翻云覆雨、云波诡异的政治运动都让人感到人生无常而又无可奈何的虚幻与荒芜。展望对太湖石的开发和使用显然赋予了传统文化符号以崭新的人生感悟和体验,比起海外一些华人艺术家的道场化与萨满式处理具有更鲜活的生命气息和创造智慧,以及同强大的历史惰性进行对话的张力。

从展望的艺术创作和他所关注的问题可以看出艺术家对传统文化在面对今天现实困境时的高度敏感。而作品所传达出的信息又是因接受者的能力而有所不同,他并没有武断地通过作品来强加给观众一种预设的和先验的观念,而是通过作品自身的语言来持续释放能量。因此,我认为,从八十年代徐冰完成《天书》之后,展望的《太湖石》是另外一件凝聚北京文化特色的重要当代艺术品。代表了北京版本的“六十年代气质”中凝重而深沉的力量。

喻红生于六十年代中期,在美术学院的摇篮中,经过三十年的风云锤炼,由祖国的花朵成长为重要的女性艺术家,而她的艺术不同于一般女性艺术家的个人情绪化特点,而是充满历史的睿智和凝重,喻红的作品在2000年以前充满了隐喻,象征这一代人的茫然、困惑和无奈,但仍然显示出她严肃的探索和精神思考,这显然与她成长在北京的美术学院里有关,学院形成了她独到的兼有艺术家和知识分子所谓精神贵族的气质,但她的思考又穿破了学院的高墙而深入到更为广阔的社会空间。

2000年以后推出的《目击成长》系列显示出了她成熟的理性思考,批评家朱其说她的作品“反映了一个美丽时刻,这个时刻她看到了历史。或者说,六十年代这一代人开始具有历史意识”。说她的作品看到了历史,具有历史意识,不知道是从什么意义上说的。因为北京艺术家的作品具有历史感是一贯的传统,如果说代表这一代人的历史意识成立的话,那显然是说这一代人自己的历史意识,而这一代人的历史意识也不是从她这件作品才开始出现的。事实上,《目击成长》所能体现出的新的东西是一个女性所具有个人经历与历史时刻相重叠的那些精彩瞬间,是个人所代表的一代人所经历的历史见证。当个人生命历程与重要的社会历史相关联的时候,个人就不仅仅是见证和旁观,个人也就不仅仅是私人,而是公共性的,而是积极地参与历史。所以,喻红的《目击成长》在见证和参与历史的意义上已经超越了时空和性别视角的限制,而有可能成为六十年代人的精神图像,从丰满的、有血有肉的感性魅力出发,达到一个纯粹而又纯净的从内心深处所挖掘出的精神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喻红的《目击成长》不仅在当代艺术领域用油画语言创造了新的高度,而且为古典主义和现实主义精神在中国增加了新的内涵。进一步讲,朱其用“美丽”一词显然不能概括喻红《目击成长》所体现出的由社会历史的波澜壮阔与个人生命体验和洞察的清澈与准确所结合而成的壮丽的“崇高感”。这种审美经验在中国近年的艺术创作中是凤毛麟角的。

喻红的艺术所彰显出的精神气质与北京在六十年代以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有关,显然受到北京城市文化氛围的濡染,不了解这种与生俱来的文化底蕴,似乎不能体验这种含蓄中的文化张力。而这种积极、正面而坦然的力量为在国际化条件下建立新的文化认同和新的城市文化形象提供了可能。

比喻红大两岁的王玉平在上美院后和喻红的经历完全相同,但之前,他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俨然是胡同里的老北京,与那些在大院里长大的新北京人完全不同。社会舆论对“老北京”的认识和接受完全被各种文字和影像叙事所左右,非北京人甚至非老北京人对老北京的认识也是偏狭和充满误解的,那种将会说一句“你丫傻比”的粗话当成地道北京话的人的标志的看法,显然是将北京的文化传统妖魔化了,而且也是那些初到北京“漂生活”的拳匪江湖习气浓重的艺人们为获得本地化资格而故意摆出的乖张与矫情。其实,老舍笔下的老北京人才真正体现出北京文化的悠远人性,当然,王朔笔下的新北京人提炼了六十年代这一代人所特有的“大院子弟”对父辈所秉持正统文化的叛逆和颠覆,这在刘伟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真切地感到。这种文化与北京的胡同文化显然是缺少太多瓜葛的,因为一个是历史的传统,一个是几十年革命的势力。许多著名的知识分子已经成为两者较量的牺牲品,例如梁思城、老舍等。而王玉平的生活世界和感情空间却是在这两者之间,他的视线过多地关注着小人物的内心世界,革命和历史使命似乎太遥远也很虚无,所以,王玉平的艺术视角关注的是平民化的、日常化和生活化的各种细节,例如:吃、喝、拉、撒、侃、抽烟、做爱,甚至出神发呆等,所以,易英说他像北京街头宁愿聊天打牌晒太阳,也不愿意干活的“板爷”,真不为过。 他的《新八旗》和《镜装孙子》系列则更是当代北京部分年轻人心态的真实写照,他们穿得很花,或者光着排骨般的瘦脊梁,手机、烟、项圈、领带,一样都不少,但他们不是“心不软,手不软,一干活就软”就是“做饭糊炒菜糊,一打牌就不糊”,要不然就“大会不发言,小会不发言,前列腺发言”。这些诙谐的文字作为作品的主题出现在画面上,一方面体现出画家对绘画语言的大胆尝试;另一方面也点出了艺术家对生活的关注,体现了一类人的生活态度。

许晖在《六十年代气质》这本书中有被人经常引用的话:“出生于六十年代的人的气质,就像一块沉睡的琥珀,它内部的‘人’的梦千年万年都那么纯粹、恬静。”这应该是对“六十年代气质”的一个想象吧。生于六十年代的北京艺术家不仅有那么纯粹、那么恬静的一面,更有充满艺术的创造和沉重而深刻的思考和广泛的社会关怀。这个时候,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已经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