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军:痴心追随大熊猫 (2)
科技日报
实习生许清
一个月前,从四川卧龙回来后,王大军心情一直不是很好,记者见到他后,探究其原因,才知道这一切是与汶川地震给大熊猫保护区带来的影响有关。
在距离震中50公里内有超过20个大熊猫保护区受到了严重的影响,人员伤亡和基础设施破坏给大熊猫的保护工作造成了严重影响。
“地震引发的山体滑坡和滚石砸死或砸伤了一些野生动物,如今又缺少食物,这可都是需要考虑解决的问题啊。”王大军脸上焦急的神情,似乎在关心其下落不明的孩子。
在王大军的成长史中,他的生命轨迹一直追随大熊猫等野生动物而动,青海、秦岭、四川,哪里有野生动物他就会去哪里。酷爱野外生活的他,天生乐观,不怕改变,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苦”字。他认为,爬山累,也比在北京四环上堵车舒服。
在北大,王大军办公室里,光线不是太好,可是依然可以清楚的看到,四面墙上数不清的他亲自拍摄的野生动物照片。而他,黑T恤,牛仔裤,登山鞋,古铜色的脸庞,一身的打扮在记者脑海中即刻出现了“洒脱”二字。
“我们要对大熊猫有信心”
地震后,北大生命学院与北京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以及四川省林业部门合作,王大军等人参与对卧龙保护区等大熊猫等珍稀保护动物的受影响程度进行评估。评估内容包括次生灾害对野生大熊猫是否有影响,有多少竹林被毁,大熊猫的栖息地被破坏了多少,对野生大熊猫的繁殖是否有影响等问题。
带着这些问题,6月13日,王大军带着他的老“搭档”———GPS、照相机、记录本和电脑,驱车进入卧龙自然保护区。
“保护区的很多地方,只能靠双腿,很多道路已经毁坏,车子开不进去。”王大军说,地震前后,保护区改变很大,“山坡塌方,都江堰卧龙后勤基地也被毁掉了,野外工作人员的生活都成了问题!”
真正引起王大军紧张的,是他发现了被落石砸死的羚牛。羚牛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是大熊猫主要伴生动物之一。
“发现这只羚牛时,它已经奄奄一息了。羚牛的奔跑速度极快,反应的灵敏度也极高,而它都没能逃脱被滚石砸死的厄运。”叙述时他显得十分担忧,“这些有蹄类动物如羚牛、岩羊和斑羚等喜欢生活在峭壁上的动物在地震时受到的损失会较大,但值得安慰的是,我们推测大熊猫主要生活在较平缓的竹林地区,种群直接遭受的损失不会很大。”
短短的18天,他和同事去了6个保护区,记录下来了很多评估大熊猫的关键点,比如哪里竹林有毁坏,毁了多少,哪里有塌方。
“即将到来的雨季,必将引起比往年更多的塌方和泥石流灾害,对人和野生动物斗士巨大的威胁。但是,我们要对大熊猫有信心。”他说,“这个地区百年来,已有三次7级以上地震,它们都活了下来,面对这次大的地震,应该也能挺过来!而且今后,在这个自然灾害多发的地区,所有动物和人都面临着如何最好地生活的问题,这也是给我们保护工作者和经济发展规划制定者出的一道难题。”
在掌握了初步的信息之后,他设计了灾后评估的数据表格和评估方法,准备和保护区合作,在今后的几年里持续开展这些工作。王大军希望,初步评估尽快完成,后续储蓄监测,查明这次地震对大熊猫的影响程度,采取措施帮助它们。
“这个结论是错误的”
上世纪90年代,学术界有这样一种观点,大熊猫的进化到了尽头。得出这个结论的学者是从研究饲养的大熊猫得出的,因为当时公园的大熊猫不愿交配。当时,导师潘文石和王大军猜想:野外的大熊猫是否也是这样?
带着这个疑问,1992年,只有23岁的王大军身着迷彩服,带着睡袋、帐篷、相机等工具,第一次踏上了去大熊猫自然保护区的征程。
在那里,他和同伴们每天都去寻找、跟踪大熊猫,在大熊猫活动的周围,安装摄像头,每天观察大熊猫的生活习性和行为,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几年。春天是大熊猫发情和交配的季节,王大军曾经多次看到过野生大熊猫一起嬉戏,最多一次达到8只,也看到过一只产过6只幼崽儿的雌性大熊猫。
多年的观察和研究,王大军认为:“大熊猫的进化到了尽头这个结论是错误的。”
“造成大熊猫数量减少的原因是栖息地逐渐消失和被破坏。”王大军说,现在全国共有1596只大熊猫个体,分别分布在3个省6大山系。但是,栖息地的片段化中国在漫长的开发史中改变或破坏了大部分自然景观;栖息地破坏和片段化成为中国部分野生动物数量减少、分布区面积缩小的重要原因。
自然保护区是为保护濒危物种建立的,但现在被大面积的已开发地区包围成“生态孤岛”,使被保护物种不能在保护区之间自由迁徙,分割在互不相连的保护区内,形成一个个孤立的小种群。遗传漂变和近交使种群的遗传多态性降低,使人类挽救濒危种群的努力受到影响。
“政府现在正在推行措施来减少这种栖息地的片段化。”王大军说,在秦岭的翻山公路108国道,现在已打通隧道,原来的公路废弃,时间长了,两个分割地就会重新连接。
“我就想要这样的生活”
王大军研究熊猫已有15年。15年来,他的生活基本上都是陪着熊猫在野外一起度过。他说,他的野外生活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前6年,研究大熊猫的行为、习性及其栖息地,每年在野外呆10个月;后9年,研究熊猫栖息地的生物多样性,每年在野外呆6个月。
“在野外的生活非常愉快!”他说,可能有人认为野外的生活很苦,可是他从来不在乎这些,因为“我喜欢,就想要这样的生活!”
刚到自然保护区时,当地老人告诉王大军,在山中生活,一把斧头,一盒火柴最重要,拥有了它们,就可以在野外生存。当地有句谚语:火伴伙伴,有火就有伴。意思就是说,只要有火,夜晚就可以在山上平安度过。
“说实话,当时我根本就不相信那个老人说的话,经过这么多困难之后,我信了。”
一般情况下,碰到下雨的时候,王大军会选择睡山洞。但是,因要昼夜观察熊猫,他们所选山洞必须要靠近熊猫位置,还要有地方安装摄像头。
“没有山洞,就要搭建帐篷。”王大军说,“怎样搭好帐篷,即使刮风下雨也可以像房屋一样,达到这个水平是一门学问。”他双手比划着,向记者描述起搭建帐篷的成功经验。很难想象这个长在长沙的都市大男孩经过多年的野外研究工作,现已成为一个野外生活的好手。
“我也做了回大熊猫的保姆”
多年的野外生活,使他有了很多大熊猫朋友。如今回忆起来,王大军印象最深是一对母子和大熊猫“老詹”。
谈起那对大熊猫母子,王大军有一种被信任的感动。
当时,王大军长期跟踪一群大熊猫,与这群大熊猫已经很熟悉。一天,一个雌熊猫把幼崽放在研究人员面前,似乎是示意他们帮它照顾孩子,很快它就离开去竹林里独自取食。王大军说,他几乎有点不敢相信,大熊猫对他如此放心,竟然如此信任他。
“我也做了回大熊猫的保姆。”他笑着说,“其实,大熊猫很容易相信人类。”“老詹”就是最好的例子。
“老詹”是王大军在秦岭长青林业局(现在的长青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研究时曾经救助过的一支野生雄性大熊猫,因为吃东西的时候非常彬彬有礼,从来不像他救助的其它大熊猫那样见到好吃的东西就不要命,所以给他取名Gentleman(绅士),中文“老詹”。老詹喜欢吃用玉米面、蜂蜜和奶粉作的发糕,喜欢站起来把前爪搭在王大军的肩膀上,让王大军抱抱它的头。在王大军回研究站的时候,还与他深情对望。
在与“老詹”一起的三个月中,王大军学到了怎样与大熊猫相处,为他以后更好的研究大熊猫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另外,从“老詹”他还知道,粪便是大熊猫的标记领地,是与其他个体交流的重要手段。
为大熊猫“全家总动员”
与许多科学家不同,王大军主动谈起了他的爱人朱小健,一个同样优秀的熊猫专家。他说,没有她的支持,他就不可能长期在外,他们是夫妻,是朋友,也是同事。虽然他们夫妻聚少离多,但因为都是搞大熊猫研究,可以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大熊猫成了夫妻二人之间的纽带。
“不知道这样可不可以叫做夫唱妇随?”他微笑着说,“或者也可以说成是全家总动员。”王大军解释,他们夫妻二人因工作太忙,小孩无人照看,去野外考察就经常带着她。
野外出差,王大军喜欢开车去,车是除了大熊猫之外,他的另一爱好。他几乎开车去过祖国的各个自然保护区,“我喜欢开着车行走在山水之间,奔走于全国各地,无数美好的自然景物向身后掠去,耳边响着悠扬的音乐,是我享受生活的一种方式。我的一个美国朋友说我是KingoftheRoad。只是这种别人看来‘游侠’式的生活,目的已经不是古代的除强扶弱了,变成保护和研究野生动物了。”他这样打趣自己。
-人物档案
王大军
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工程师,动物学博士。1992年开始在北京大学从事野生动物的研究和保护工作。研究方向为动物生态学和保护生物学。现兼任IUCN物种生存委员会熊类组熊猫专家组联合组长。在北京大学担负行为生态学(研究生课程)的教学工作。2000年—2007年在美国Smithsonian保护研究中心科学研究与培训项目协调员(兼职)。现在是北京山水自然保护中心项目顾问。
曾多次参与关于野生动物的研究工作。包括秦岭野生大熊猫的生物学与生态学研究,进行野生大熊猫的麻醉、无线电跟踪和行为观察,研究其栖息地利用和人类对大熊猫栖息地的影响等,重点分析野生大熊猫的巢域、活动和移动等。还有秦岭龙草坪林场野生羚牛种群研究;秦岭龙草坪林场野生羚牛种群研究;岷山大熊猫栖息地片断化研究;运用红外触发相机技术研究四川省大熊猫栖息地兽类多样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