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矿石：谁将承受价格翻倍之重

“如果宝钢不同意我们的涨价要求，我们将停止按旧条款向中国供应铁矿石，将全部投入现货交易。” 2008年6月23日，澳洲铁矿石业巨头力拓公司在与中国钢铁业厂家谈判前警告中国客户。

7月4日，宝钢集团对外宣布，其与世界主要铁矿石生产商必和必拓公司就2008年度粉矿和块矿基准价格达成一致，涨幅与宝钢不久前同另一家世界矿业巨头力拓公司达成的完全相同。这意味着2008年度全球铁矿石价格谈判已基本结束。

据相关协议，必和必拓的纽曼粉矿、杨迪粉矿和纽曼块矿将在2007年基础上分别上涨79.88%、79.88%和96.5%。

“宝钢五连败”、“丧权辱国”、“借机整合国内钢铁企业”。得知消息的媒体使用了各种攻击性的词语把宝钢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由于之前预计铁矿石价格会大幅上涨，大量铁矿石进口企业为了节省库存费用把进口的铁矿石囤积在了天津港，尽管发改委已经下发疏港令，天津港也提高了矿石堆存费，但效果并不明显。

面对这样的局势，美国银行伦敦办事处首席欧洲经济学家霍格尔·施米丁(HolgerSchmieding)表示：“原料成本的上升会造成全球范围内的提价热潮。生产商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将压力转移给客户。在此之前，这部分价格大部分都是由生产商内部消化的，而零售商并没有权力去兀自提价，但如今能源的上涨幅度已经给整个生产链造成极大的负担，超出生产商能独自承受的程度。”

一直关注铁矿石谈判的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国际市场研究部副主任白明研究员告诉《北京科技报》，新一轮铁矿石价格上涨将直接推高钢铁生产成本，这些成本将会在一定的时期内向下游行业转移，对通货膨胀构成了新的压力。

“一个简单的逻辑，钢铁企业的销售收入，就是下游用钢企业的采购成本。这也就意味着，对于汽车、家电、航空和建材等下游用钢大户来说，今年它们的用钢成本将增加8000亿元人民币以上。但是由于目前国内家电产品的价格不是由生产厂家来决定，而是由国美和苏宁两大经销商来决定，为了竞争，他们不愿意把涨价转嫁到消费者身上，而是让家电生产企业埋单。”白明说。而对于汽车行业，国内也已经形成买方市场，汽车生产企业竞争激烈，不愿用转嫁涨价因素的方式失去市场份额。房地产行业风光一时的景象更是已经不存在了，房地产商的冬天将比原来分析的来的要早，他们是最不可能转嫁上涨因素的。

因此，面临铁矿石价格暴涨，“我对96.5%的价格涨幅没有感到意外，我担心的是国际上应用27年之久的铁矿石传统价格谈判机制已经名存实亡，游戏规则即将改变。”白明说。

在国际贸易中，铁矿石交易有两种供货方式：一是现货，其价格随市场变化而波动。二是长期贸易合同，由供需双方通过谈判签订一个在一个区间(一般为一年)内被共同认可的价格，以此供货。买家和卖家会根据不同的情况采取相应的交易方式。

由于铁矿石的交易方式具有特定性，拥有铁矿石矿的企业只能把原料卖给钢铁公司，钢铁公司也只能从拥有铁矿石矿的企业中购买铁矿石。所以，国际上的铁矿石交易通常采取比较稳定的长期贸易合同交易方式。

长期贸易合同开始于1981年，在该机制下，铁矿石的价格在占据世界供应量70%以上的三大主流铁矿石供应商和四大钢铁企业之间进行谈判。

目前，卖方主要是“两国三家”，即澳大利亚的必和必拓公司与力拓公司，巴西的巴西淡水河谷公司，另一方面买方主要是“四大阵营”，包括以新日铁为代表的日本五大钢铁巨头组成的日本阵营、以宝钢代表中国大陆16家大钢厂组成的中国阵营和以浦项制铁为代表的韩国阵营以及以德国钢厂蒂森克虏伯为代表的欧洲阵营。

“原来的游戏规则是，以上几个大的买家和卖家采取一对一关起门来谈判。谁先达成协议其价格会为各方所接受。”白明说，一般首先达成协议的钢铁企业被称为“首发定价权”。

2003年开始，国内铁矿石供求缺口越来越大，铁矿石的进口规模也相应扩大，中国逐渐取代日本成为世界铁矿石的最大进口国。2004年，宝钢作为全球最大铁矿石进口国中国的钢铁业代表，开始参与亚洲铁矿石价格谈判。

但是，就在宝钢拥有“首发定价权”后的几年，铁矿石的价格年年上涨，2005年上涨了71.5%，2006年上涨19%，2007年上涨9.5%，而今年的96.5%又创下了几年来的最大涨幅。

对于宝钢和力拓达成的96.5%的涨价幅度，有专家分析认为，宝钢可能在“借刀杀人”，用价格武器整合国内小的钢铁企业，为自己扫清竞争对手。

由于目前小型钢铁企业达到了盈亏平衡点，而大型钢铁的利润水平依然很高，此次铁矿石价格的大幅上涨有利于加快淘汰钢铁行业落后产能，也有利于加速行业的兼并重组，从而控制国内钢铁产能的无序上升。

白明研究员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宝钢根本用不着用这样的方式来打压竞争对手，即使有，也用不着宝钢自己‘动手’。因为，国家发改委从几年前就针对国内200万吨以下的小钢铁企业进行关停、并转和整合。”

“中国国内对铁矿石的需求日益增加刺激了铁矿石价格的上涨，打破了卖家和买家原来形成的供需平衡，必然对原有的谈判价格机制造成严重的冲击。”白明对《北京科技报》说。

据海关统计，2003年至2006年间，中国进口铁矿石的数量增加1.2倍，2006年我国铁矿石进口量达到3.26亿吨，占全球铁矿石贸易量的50%左右，占世界铁矿石海运增量的90%以上。2008年前4月，我国铁矿石共进口1.5亿吨，同比增长15.1%。

“在需求增长迅速的形势下，国际市场铁矿石价格不涨也难。” 白明无奈地说：“有人认为，中国既然是矿产资源进口大国，就应当有国际市场定价权。我的态度是，大买家与定价权之间关系固然十分密切，但大买家并不等同于拥有国际市场定价权。进口大国就一定有定价权，有定价权就可以把价格谈低，这样的逻辑是似是而非的。”

按照商业惯例，大买家的谈判能力强，可以拥有折扣，这往往让人忽略了大国的劣势——大国需求量大，也会削弱议价能力。

“从2003年至2007年，全球粗钢年产量从9.7亿吨增长到13.4亿吨；其中我国产量从2.2亿吨增加到4.9亿吨。今天的市场与昨天是不一样的。中国的需求增加了多少是可以计算出来的，这已经改变了供求格局，与谈判组织能力无关。”白明说。

石油、铁矿石、铜等原材料的价格上涨有类似过程，确实中国因素起了很大作用：“但也不完全是中国因素，因为这些商品的价格全世界都在涨，大家都在接受这个价格。”

即使对成本敏感，中国的需求仍然难以降下来。原因是中国的需求除了数量上持续增长，在投资方面也呈现极强的刚性。

同为资源类商品的进口大国，中国与美国就存在非常大的不同。例如，在国际资源市场上同样多进口1万吨，如果是中国，就会引起价格大涨；如果是美国，则影响可能小得多。

“这是因为市场会看你的需求是不是刚性的，有无弹性空间，有无替代商品的竞争，产业之间的收缩调整是否会快速达成。美国市场调整非常快，卖家不敢要高价；而今天中国的进口刚性程度非常高，替代性差，需求一旦出现，很难调整。”白明解释说。

2008年2月18日，巴西淡水河谷宣布与新日铁、浦项达成铁矿石基准价协议，在2007年涨价65%。宝钢按照惯例，接受了巴西淡水河谷公司涨价65%的要求，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澳大利亚铁矿石企业并没有按照往年惯例来追随这个涨价幅度，而是异常强硬地提出了“到岸竞争力”问题。澳大利亚铁矿石企业认为，中国企业从巴西购买铁矿石的海运成本要大大高于从澳大利亚购买的海运成本，澳大利亚铁矿石更加具有竞争力，所以他们要求更高的涨价幅度。

由于铁矿石交易的特定性，如果谈判成功对双方来说就是双赢，如果谈判失败就是双输。“澳大利亚铁矿石企业在今年一反常态，甚至冒着打破游戏规则的风险来和宝钢谈判，就是因为，卖方看到了中国四川地震后的大规模的重建，必将增大对钢材的需求，对铁矿石的需求在未来的几年将持续增长。”白明分析说。

澳大利亚铁矿石企业认定，中国钢铁企业不敢不接受他们提出的涨价要求，因为，一旦谈判失败，中国钢铁企业将无法满足四川地震灾后重建对钢材的巨大市场需求。

“在谈判中被对手抓住你的软肋，谈判的结果只能是低头认输，被迫接受涨价的要求。”白明强调。

中国当然也做过主动调整需求的各种努力，但收效甚微。

“调整需求，就意味着要关停并转，缩小产能，这在短期内很难实现。因为中国目前在铜、铝、石油、钢铁领域的投资，大多是政府主导的，和地方政府的政绩直接关联。另外，对钢铁、铝、铜等的投资，由于专属性很强，一旦动工就形成沉没成本，更不会轻易关闭。所以到最后，企业即使亏损也必须上马作业，这样的产业模式，是无法灵活调整来压缩需求的。”白明说。

相关部门统计，钢铁工业是耗能、耗水和排污大户，为淘汰钢铁落后产能，发改委已经出台严格的耗水、耗电标准和差别电价标准，加上连续的税收调整，政策步步紧逼。但从最终的结果看，效果并不明显。

截至2007年7月末，全国累计淘汰落后炼铁能力1140万吨、炼钢能力870万吨。这与国务院提出的2007年淘汰落后炼铁能力3000万吨、炼钢能力3500万吨的任务目标，有很大差距。

不难看出，当前中国面对的铁矿石价格谈判实际上就是买卖双方利益格局的又一次新的划分。当前国际市场上铁矿石的定价过程操纵在卖方之下，与欧佩克利用组织形式对国际市场油价施加影响力不同，由于必和必拓、力拓和淡水河谷这三家跨国公司在国际市场上对于铁矿石供应的垄断程度更高，卖方更多采用无固定组织的串谋手段在国际市场上影响铁矿石价格。

由于旧的游戏规则被打破，在宝钢与力拓价格协议后，日本和韩国的钢铁企业一度宣布不接受新价格。但是，努力未果，7月1日，日韩钢厂无奈追随中国宝钢接受了“力拓价格”——2008年度铁矿石最高涨价96.5%。

“日韩接受‘力拓价格’充分表明了卖方的强势地位。”钢铁咨询师徐向春分析认为，日韩钢厂原寄望于拿到比宝钢更低的价格，但目的最终没有达到。这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出宝钢的话语权在提升，尽管这种提升在矿商的强势面前相当有限。

对铁矿石价格传统谈判机制一向最不满意的是力拓与必和必拓。必和必拓建议，国际期货交易所等机构应建立一个铁矿石价格指数(OTC)。

针对规模已达2000亿美元的全球铁矿石市场，各大国际投行正悄悄开发相关衍生产品合约，以在OTC市场上营造一个更有效率也更透明的定价机制。

国际专业媒体《金属导报》则早已计划在今年第三季度推出铁矿石价格指数，每周发布一次。而这也正是去年必和必拓就一直建议推广的。必和必拓建议，国际期货交易所等机构应建立一个铁矿石价格指数，使长单价格与现货指数联动，而不是只通过一年一度的谈判确定铁矿石价格。

对于铁矿石价格指数，白明表示，采取这种交易方式，买卖双方就要把2000亿美元的蛋糕分给别人来吃，因为，一旦采取价格指数，国际投机资本就会向炒石油市场一样操作铁矿石市场，这对于铁矿石企业和钢铁企业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如果采取铁矿石价格指数，就像现在的国际原油市场一样，铁矿石企业和钢铁企业谁也赚不到钱，赚钱只有国际投机资本。最坏的情形是，国际投机资本也赚不到钱，这就是经济学的‘冰棍儿’理论：我给你一根冰棍儿，但是你不吃，我也不吃，最后冰棍儿最后化掉，谁也没有吃到。”白明说。

传统的谈判定价机制受到冲击，铁矿石价格指数也不可能被买卖双方接受，那以后的铁矿石交易市场将会何去何从呢？

铁矿石问题研究专家曾节胜认为，此次中澳矿价协议的签订，为今后铁矿石谈判增添了一些不确定因素。明年澳矿企业会否提出同样的要求？巴西矿业企业会否反过来也提出自己的附加要求？所有这些问题，目前还难有清晰的答案。

“我认为买卖双方还可能在传统的谈判定价机制下进行博弈，但是，涨价是今后几年的主题，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白明说。 客观地讲，近期中国在参与国际市场铁矿石议价过程中有效延缓了涨价节奏，但未能从根本上阻止铁矿石价格上涨的势头，但是，随着中国在国际市场铁矿石谈判过程中的地位提升，这种铁矿石企业也很难有所作为。

对于如何改变我国钢铁企业在铁矿石国际交易的尴尬局面，白明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必须内外一起走。对外，要采取走出去，参股或收购海外铁矿石资源。

对内，则必须尽快整合钢铁企业，加快地方小钢铁企业淘汰的速度，提高产业集中度，对国内低品位铁矿石开采技术的攻关成功。

“今后国际铁矿石需求增量主要来自中国，而一旦中国有效解决‘买不到’铁矿石的问题，就意味着铁矿石出口国会遇到铁矿石‘卖不掉’的问题。中国在国际铁矿石价格谈判中所处的地位将彻底改变。”白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