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黄羊重返牧场

戴长伸

被内蒙古牧民誉为“天上的羊”的国家二类保护动物黄羊，在锡林郭勒大草原已绝迹多年。10年前，3只逃避野狼越境而来的黄羊，逃进西沙窝牧场。在牧场主一家人的关爱保护下，这里成了它们的避难天堂。如今，3只黄羊已繁衍成78只——

牧场闯进“天上的羊”

1998年1月9日黄昏，牧场羊倌、20岁出头的小伙子哈达正在归拢羊群，忽然，一阵急促的动物惨叫声传来。哈达循声望去，发现4只像羊一样的动物，正风驰电掣般从远处跑来。转瞬间，那4只动物就冲到了他眼前，纵身一跃，竟然从两米多高的铁丝网围栏上越过。有3只越过了围栏，另一只没有越过去，被挂在了铁丝网上。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等哈达再定睛看时，发现不远处有两只野狼也追了过来。野狼眼里放出绿光，逡巡着不敢靠近。

“啊，这是黄羊！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孟克的岳父吉格吉德走近一看，不禁惊呼，“黄羊？这难道是我们锡盟草原绝迹十几年的黄羊？”33岁的孟克也跑来看稀奇。

两天后，孟克从电视上得知，这几只黄羊刚刚摆脱了一场血腥的追杀——西沙窝向北100公里，就是我国跟蒙古国的边境线，这几只黄羊就是从边境线那边跑过来的。准确地说，跑来的黄羊不是几只，而是蔚为壮观的一大群。因为蒙古国草原遭遇了罕见的雪灾，成千上万的沙狐、野兔、黄羊便向南方迁移过来。然而，这一队由数千只黄羊组成的队伍，刚越过边境线，就被同样饥寒交迫的野狼追截。黄羊群被冲散，野狼在背后穷追不舍，几百只老弱病残的黄羊横尸荒野，成为野狼的口中餐。这几只黄羊是其中的幸运者，是牧场的围栏让它们摆脱了绝境。

越过围栏的三只黄羊，一雄二雌。吉格吉德老人不假思索：“黄羊是国家保护动物。这几个小家伙既然跑来牧场，那就是咱家的客人，让它们享受跟咱家牛羊一样的‘待遇’吧。”

饱餐一顿的黄羊很快进入梦乡。第二天一大早，恢复体能的黄羊睁开眼睛，才看清这是一片茂密的草场。远处有人驱赶着牛羊向栖息地靠近——这是孟克和羊倌，二人想让黄羊跟家里的牛羊一起在草场上吃草。没有任何号令，3只黄羊却像得到统一指示，迅速从地上一跃而起，弹起矫健的身躯拉开四条腿，跑到距人300米开外的地方。黄羊生性怕人，也怕任何对其安全构成威胁的动物，因此对于异类它总是敬而远之。二人放弃了接近黄羊的打算，任其在画地为牢的小圈子内活动。牧场共1.7万亩，牛羊对这几只陌生的小动物，压根没放在眼里。黄羊也乐得自得一隅，在远离牛羊的地带悠闲地吃草。

人与黄羊和谐相处

一个月后，一场纷纷扬扬的雪下了一天一夜，气温骤降到零下30多摄氏度——草原上最严酷的季节来临了！担心那3只小黄羊度不过严冬，孟克想了很多办法，想让它们和羊群融合在一起，晚上也到羊棚里过夜，但他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有几次，孟克骑着快马，拿着套马杆，想把黄羊抓住关进羊棚里，让它们过了冬再出来。但直到把马累得吐白沫，他也没抓住一只黄羊。

抓不住这几个小家伙，孟克也只能听之任之。孟克家在距牧场几十公里的别里古台镇居住，他和妻子只能每隔几天回牧场料理一下。一周后，孟克和妻子开车回到牧场，他首先在牧场搜寻那3只黄羊。在牧场西侧避风的一个沙堆旁，孟克远远地看到了那3只黄羊。它们不仅没有死，反倒变得更加机警和活蹦乱跳了。小家伙们正在沙堆上飞舞尖利的蹄子刨挖积雪，转眼之间刨出好几堆积雪，形成一个浅坑。这是他们晚上睡觉的地方。跟挤在圈内过冬的牛羊形成鲜明对比，黄羊的耐寒能力让人佩服。

一个冬天黄羊都在刨雪觅食。枯黄的猪毛菜、坚硬的芨芨草、干硬的积雪，都是它们的口粮。孟克给那3只黄羊，雄的起名叫“巴特”(英雄的意思)，两只雌羊，一只叫“高娃”(美丽)，一只叫“赛罕”(美好)。

开春后，孟克惊喜地发现，两只雌黄羊肚子开始变大。当年6月，高娃首先产子，刚出生的小黄羊一身细细的绒毛，妈妈温柔地舔着它湿漉漉的身子。几天后，赛罕也产下一只小黄羊。

时间到了2003年夏，黄羊数量已经发展到17只。它们三五成群，悠闲自得地分散静卧在草地上反刍。被6只成年黄羊围拥在中间的，就是黄羊群的新首领“岱钦”。

孟克知道，随着雌黄羊数量增加，黄羊繁衍能力会快速增长，黄羊性喜集群，如果让它们有单独的草场吃草，会有利于群体发展。孟克向阿巴嘎旗境领导作了汇报，副旗长白文福、畜牧局长贺其勒图听说孟克一家保护濒危动物的经过，都非常感动，旗里提供了3万多元的铁丝网、水泥桩给孟克安装防护栏。孟克又和岳父、哥嫂商量，把1.7万亩草场中最好的5000亩草场辟出来，十几年前吉格吉德就开始在这片草场上种植沙柳，此时草场上已经沙柳成荫。更为重要的是，这片草场有一口建成于30年前的水井，过去是孟克家牛羊的唯一水源。他们把这片草场单独圈起来跟家里的牛羊放牧场分开，作为黄羊的“小食堂”。孟克又在黄羊“小食堂”外的草场上打了一口井，饮自家的牛羊。

“叛逃”黄羊重返牧场

孟克家牧场上养着一群野生黄羊的消息慢慢传了出去，一些偷猎者垂涎三尺。2003年11月7日下午，3辆汽车悄然来到牧场，车上跳下六七个不速之客，他们将牧场的铁丝网剪开一个口子，开车冲入牧场横冲直撞。“砰砰……”几声枪响，惊动了独自在牧场放牧的乌兰，她骑着摩托车赶过去，发现偷猎者正开着车在牧场内追逐黄羊，几声枪响，几只黄羊已经抽搐着倒在地上。

“住手！你们怎么能猎杀黄羊？这可是国家保护动物！”“黄羊怎么成你家的了？黄羊是野生的，你管不着！”

乌兰担心黄羊会被一只只打死，把心一横，用身体挡住了偷猎者的枪口：“要打死黄羊，先把我打死吧！”做贼心虚的偷猎者把地上6只死黄羊扔上车扬长而去。

偷猎者公然闯入袭击，枪口余生的黄羊成了惊弓之鸟。11月9日晚上，在头羊岱钦的带领下，剩下的11只黄羊，从一个被咬开的洞口偷偷钻出去。发现黄羊跑了，孟克急忙叫上全家和几个朋友，开着车、骑着摩托分头在草原上寻找。

在距牧场十几公里外的101省道附近，孟克发现了黄羊。他招呼大家从三面开车围堵，想将它们再赶回牧场，但黄羊却根本不“配合”。黄羊善于跳跃，高度可达2.5米，平地随便一个纵跳可达6至7米远，下坡时甚至能跳到10多米远。在岱钦的率领下，11只黄羊组成一列纵队，放开四蹄在草原上奔跑。眼看就要被汽车追上了，这些黄羊又像商量好似的，统一调头，几个急速的拐弯、跳跃就把汽车甩到了一边。就这样折腾了一下午，孟克也拿它们没办法。

还是岳父有经验，他说，黄羊有喜光的习性，看到亮光就会好奇地接近，晚上把牧场的灯点亮，黄羊看到灯光肯定会回来。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晚上，孟克在自家牧场的铁丝网上挂起两个200瓦的强光灯泡。一个晚上过去了，又一个晚上过去了……等到第4天的早晨，孟克渴盼的“奇迹”终于出现了，只见那11只黄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只不少地回到了牧场。

草原上飘动一群“天上的羊”

春去秋来，到2006年夏天，黄羊已经发展到52只。六七月份，怀孕的雌黄羊单独来到僻静的沙柳树荫下分娩。雌黄羊产羔时，雄黄羊就站在高处警戒放哨，发现危险，它一边打着响鼻儿，跺前蹄发出信号，一边朝相反的方向奔跑，引诱敌害造成错觉。

黄羊虽然是草原上的弱者，但一旦发起怒来，脾气也不小。一次，一只沙狐偷跑进牧场，咬住了一只刚出生的幼羊，想拖着逃跑。放哨的雄羊率先跑过去，用尖角一下就将那只沙狐顶到一边。黄羊的蹄子犹如尖利的刀子一般，一番大战之后，那只沙狐遍体鳞伤落荒而逃。

2008年夏天，牧场里的黄羊已经变成78只，远远望去，它们在草原上奔跑的场面颇是壮观。这么多年，孟克一家的生活融入了太多的黄羊故事。他的儿子奇达，今年17岁，在盟中学上高一，每个周末，都要从几十公里外的学校赶回来，为的就是回家看那些心爱的黄羊。而每次孟克出现，那些黄羊都一字排开，一只跟着一只，在远远的地平线上迎接他，在暮色中凝成一道美丽的景象。孟克不愿打扰黄羊，但儿子却生性好动，每次看到黄羊，都策马赶过去，在暮色中和黄羊赛跑，一起在黄昏的彩霞里画出优美的弧线。

这些年，孟克一家为保护黄羊，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如果在“小食堂”内放羊，他们能够放养125只家羊。但为了让这群黄羊在自己的牧场里生生不息，这10年孟克一家少收入了30多万元。2006年去世的吉格吉德在弥留之际对孟克和乌兰说，“黄羊草场里的草千万不要打。咱们花钱买草，这里的草给黄羊留着。保护黄羊的任务交给你们两口子了。你们一定要把保护野生动物的精神传下去，让更多的人都爱护野生动物，关注大自然，让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近年来，有的游客听说西沙窝牧场有绝迹的黄羊生存，特意跑过来看。孟克说：“等再过几年，我们的黄羊群还会壮大，那个时候，我们的牧场就会成为草原上的一个景点。将来，等黄羊群达到1000多只，我们就会将它们中的一部分放归大自然，让美丽的黄羊群再像天上的云一样在大草原上飘动。”